目前在坑:P5(P5天下第一!!!)
ES(Fine,英all)
小英雄(出轰;出胜)
全职(喻叶;喻all)

大概是主角攻控党,爬墙飞快
写文只为自娱自乐,三次学业繁忙所以时间不多。就算被催更,不想写的终究不会写了......
评论每一条都有认真看,没有回的在这里统一说一下,谢谢你的支持和喜欢!在冷逆圈碰到同好,多么有幸。

但愿所有人,不忘初心。

[言金] 边疆因缘(1-7)

  • 非原著向未完

  • 期末放存稿囧rz 因为不想写肉不会再更(つд⊂)

第一章
  

  
  「荆棘林外便是边疆」
  
  卫宫切嗣对自己射出那颗子弹的时候,他已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躲避。
  起源弹乘着巨大的推进力穿透表皮,但那里的伤口却没有出血,只是中弹的部位变得像是将要坏死的旧伤一般。表层看似已经治愈,但神经和毛细血管却没有准确再生,丧失了原本的机能。
  言峰绮礼并不是那种继承了出色血脉的魔术师,但他的魔术回路却在这颗子弹下被完全地破坏,他发出痛哼失足地向后退去,痛觉伴随着意识的模糊一并在大脑中膨胀开来。
  好像“还活着”的这种感觉远离认知时,绮礼才恍然发觉,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全身的血管都已爆裂,体内的各个重要脏器再无保留的完好,以这种情况来看的话,他确实已被下达了死亡的通告书。
  名为“言峰绮礼”的这一存在或许就要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也说不定。
  但他似乎还尚存余气,甚至原本应愈加模糊的意识都逐步清晰起来。
  身体已经动不了了,各个肌腱都在血管的爆破下坏死,再无复原的可能。很难相信他还有存活的几率,或者即使成功捡回了一条命,却像是肯尼斯那样出色的魔术师一般终生躺在简易担架上等待死亡。
  如果是这样的话,绮礼宁愿选择自杀。
  他是一个没有梦想和追求的男人没错,但他也同样不想作为什么都无法做到的废人走完余生。
  然而,现在已经无暇去顾及那么多了。
  绮礼试图停止思考,平静下来,弄清现在的状况。他动了动手,微弱的移动也仅仅停留在抬动手指的程度上,他深深地呼气又吐气,确认自己还可以呼吸,接着试着睁开眼睛,看清自己究竟身处的地方是不是佛教中死后的炼狱。
  他没有成功。
  黑暗一直向前延伸,无尽的夜也如同浩瀚的海洋般没有边缘,正是那黑暗包裹了他的身体与他的武器、吞噬了他的身心与灵魂,并穿过一段长长的甬??道,抵达某个未知世界的另一端。他的五官终于清晰起来,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身下扎人杂草的触感,听见伴随着树叶拍打出的旋律的风声,他睁开眼睛,便可以清楚地看清这个「世界」的天空。
  繁星。
  天空中遍布着各式各样明暗不同的星系,与传统概念中的月明星稀所不同的是,天空的正中间还挂着接近圆满的明月。
  并且令他诧然的还有,天空中竟然还有完全相同的第二轮明月。
  对自己举着枪的卫宫切嗣已经消失。或许, 它们就是昭示着「此世非彼界」的最好证明。
  他分明死亡,却仿佛获得了新生一般,来到了这片异世界中神秘的土地。
  身体还维持着被子弹射??中的样子躺倒在地,但此时被斩断的肌腱却又重新拥有了气力,绮礼站起身来,几乎在同时就闻到了一股生命的气息。
  长年经手锻炼的身体积累了不少的经验,从而他总能先任何人一步感知到周遭环境的改变。此刻也是同样,夜晚的空气相比白天总多了一份神秘,流动着的无机质质感也给气氛平添了一份危险。
  这种神秘和危险捻合的感觉让人忍不住起一层鸡皮疙瘩,但绮礼却始终淡然地静默着,仿佛一只着装成人类的野兽。
  他凝神聚听,试图在平静的地带中找到一丝异常。
  随时都不能轻易放松境界,导师曾告诉他的话已经在潜移默化间成为了一种自然而然就去遵循的本能。
  然后,他听见了。
  枯叶在风中摇曳时发出榨干了生命力的沙沙声,什么「东西」踩着故意放轻的脚步向他靠近。
  之所以称之为「东西」,是因为他以直觉地认知到这种生物已不能再被称为人类。
  这可能就是自他重生并进入这个世界后,所要面对的第一个难题吧。
  绮礼从法衣中悄无声息地取出数把黑键,久未活动的筋骨倏然绷紧,身体的每一细微的举动都意味着他已准备迎战。
  明确意义上,黑键本对像他这样的代行者是一种象征性的道具,但因使用困难且物理破坏上不具威力而没有多大的用处。它的精炼度显然无法与剑相比拟,不过倒可以根据长度的优势来作为投掷专用的武装。
  他使用黑键,比起击败这个非人类的什么「东西」,还是更着重于对其灵体本身的干涉力上。
  绮礼将目标过于明显的黑键藏于身后,静静等待着这个「东西」的主动出击。
  而这个东西也在同时放弃了无意义的藏匿,开始大胆地踩过荆棘林发出哗啦啦地巨大的声响。它的口中含混地咬着什么混沌的音节,像是绝望的兽类在生命最后时刻的痛苦的伸冤。
  “血——血——杀了————”
  支离破碎的句子,机关枪一般从它口中被接连生硬地、狠狠地吐出。声音暴露了其所在,沙哑嘶喊着的身影相应地越靠越近,终于不顾一切地向他奔来。
  在两枚完全相同的月亮的光芒的映照下,「它」的身影连同容貌一同被照亮了。
  看到它的这副模样的瞬间,即使是见过无数惨死尸??体的绮礼都忍不住被强烈地震颤。
  「它」——或者说「他」,竟然是一个人。
  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他那本来英俊的面庞被扭曲、那原先清澈的眸子被污浊,变为了另一幅不再成「人」的凄惨模样。他的瞳孔充盈满呆滞的死灰,此时却染上些许疯狂的色彩凸显了出来;他的躯干已经瘫痪一样软软地弯折了下去,整个人都仿佛僵尸的行尸走肉般苟延残喘地存在。
  绮礼能够看见,在他那双极度浑浊、狂乱的眸中充满了嗜血的深红。
  从他作为神父的十几年通读的古籍与传说来判断,这个世界中会出现什么都不能算是意料之外。
  
  吸血鬼。
  这种为背负上帝诅咒的超自然生物,本是在西方神话传说中才有的存在。
  当然,绮礼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去借鉴传说中对吸血鬼的认知。
  即便是在擅长的在近身搏斗中,他也几乎没有丝毫可用作思考的时间。
  被夹于五指之间的黑键(柄)已经伸长到极致,对靠近的敌人身体随时都可以发起攻击。被认作吸血鬼的生物冲了过来,他不着痕迹地举起手中的武器,凭借平常训练杀??人时一贯的感觉,在躲开攻击的同时将黑键刺入了对方的身体。
  血液爆开的声音,尽管没有发生在有血有肉的人的身上,在他的耳中成为代表了美的旋律也足矣。
  吸血鬼残破的尸体就这么躺在荆棘丛中一动不动,唯独那双可怖的鲜红瞳仁还睁着。绮礼看着这个被剑插入了心脏的可悲男人,淡然的目光中并没有丝毫怜惜或者同情的感情。
  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后,他虚脱地放下黑键,准备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却突然响起了东西滑过草丛的声音。
  
  “血——给我——你的血——给我————!!!!”
  不知什么时候僵硬的吸血鬼又重新爬了起来,他心脏的位置还插着一把黑键,深褐色的血??液大量渗出,但尽管这样他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
  吸血鬼趁着绮礼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扑了上来,他口中的尖牙对准了他脖颈一侧脆弱的大动脉,若真的咬下去的话肯定必死无疑。
  “——!”
  已经没有时间躲避了。
  他侧过身去,竭尽全力最大化地避开这一袭击,但在异世界被吸血鬼咬中的未来似乎是已经确定的自己的宿命,如果这样就会再次获得神明赐予的死亡,他就不会产生任何后悔的心情。
  只是。
  如果有连上帝都不相信的神明愿意给他再一次重生的机会的话,他就会奋起抵抗这样的命运。
  金色。
  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瞬间,听见了正要咬伤血脉的吸血鬼倒下去的声音。他愕然地回头去看,便发现了成了吸血鬼的男人胸口处被再次插进去的金色剑鞘。
  相应于这鲜明夺目的颜色,天空中也竖立起由数个圆组成的金色圆盘。
  而身于圆盘正中穿着黄金制成的铠甲的金发男子,如同看着蝼蚁般俯瞰世间的目光和其本身不容侵犯的高傲气质,就如同一位曾君临天下的神职、伟大的王。
  

第二章
  

  
  「即便相信上帝也不相信神明」
  
  作为代行者,言峰绮礼见过许多人,其中不免分为还活着和已经死了的两类,尽管后者占据的数量更多,他也有幸在未完的人生中接触到了各种各样的性情和人格。
  因此,他拥有天生评判一个人的直觉性的敏感。这不仅仅是由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而来,也要根据外在的穿着和与生俱来的气质来推断。
  男子站在吸附了大量宝具原形的圆环正中,吸引去所有人的目光。人们对他肃然起敬,对他俯首顺从,被他的举动所洗脑,为他的言行所信服,甚至甘愿为他取出心脏、付出性命,成为受他操纵的傀儡。
  金光闪闪。
  如果要用一个形容词来形容他的话,绮礼除之外别无他想。
  曾被誉为皇家专属的炫目颜色,高贵,光荣,华贵,辉煌。
  他就是这样的一位伟大的王,只要站在那里,就连周围的空气都能被染上金闪闪的光。
  
  “——试问。”
  王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俯瞰着绮礼的眼中是陈酿多年的绚丽酒红。
  “你是何许人也?”
  

  
  他从王的侍卫口中听闻到有关这个世界的事。
  世界以一位叫做吉尔伽美什的王的城堡作为分界,城堡以西是一位骑士王的领地,城堡以东便是他刚才所到达的边疆。
  在这个世界中绝大部分的生物,都是劣等的吸血族。据说是数十年前人类沦陷时一齐演变而来,近日因百年一遇的「满月之日」而突然嗜血发狂起来。绮礼推断自己刚来到这里时遇见的那个生物,恐怕也是它们的一员。
  剩下的极少数,便是贵族和皇族。其中贵族较多,多为以享乐为主、放荡成性的血族。他们和人类结下契约,以便在接下来漫长的生命中接连摄取血液。而皇族则屈指可数,通常是和东西方的王有瓜葛的血族,但也有身为人类的例外,比如吉尔伽美什的好友恩奇都就是一例。
  直到现在,他才了解到那个浑身散发出高贵气息的王的真名。
  本来准备更为深??入地询问下去,侍卫却突然住了嘴。他打量着绮礼,突然露出了夹杂着极度恐惧的厌恶目光,“向我问这种事,你……难道是外来的人类么?”
  “……是。”
  他停顿了一下后诚实回答,但还没等话说完,眼前的侍卫已经飞一般冲进了城堡。
  怎么回事?绮礼注意到他脸上的极为惊慌的神色。
  几分钟后,那个侍卫重新从城堡中出来,向他丧气地招了招手,竭力作出礼貌的模样,但绮礼还是可以明确地察觉到他眼中的犹疑和芥蒂。
  “伟大的王让你进来。”侍卫倾下身行了个礼,就迅速退下了。
  他疑惑地走进向外大开的大门,随即为墙壁四周黄金的装潢震惊的停下了脚步。
  穹顶上雕刻着不同的纹刻,墙上涂着全金的漆,就连桌上都摆着纯金的首饰,装着红酒的高脚杯于纯金制成。如果是在现在,就这一入口的所值都可以买下一座城。
  绮礼将这里环顾了一圈,并没有看见被称为王的吉尔伽美什的身影,却发现了一个站在角落的少年①,一头浅绿色的发柔和地下垂过了肩。
  “抱歉呢。”少年背对着绮礼说道,随后转身向他走来,手中端着乘有热咖啡的小杯。
  “吉尔从来都只爱喝红酒,现在也只能找到这种勉强能款待客人的饮品。”
  “……”
  吉尔指的就是吉尔伽美什吧,那个黄金的王。
  绮礼没有回话,默默看着他把被子放在自己面前,嘴角挂着温和的微笑。
  “现在他去睡觉了,所以叫我来安排。”少年瞥了眼身后的客室,“今夜你住在这里,不——对了,叫我恩奇都(Enkidu)就可以了。你是?”
  “言峰绮礼。”绮礼不带感情地回答。
  他沉默地打量着这位浅绿色发色的少年。少年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衣,相比那位王确实简朴的可以,单凭一面之缘来说,各自的性格恐怕也是相去甚远。
  很难想象这位少年会与那位王有所瓜葛,绮礼沉吟了一下。
  他一向不擅长对初次见面的人说客套话,因为在通常情况下,他们都是他作为代行者所要抹杀的目标。
  源于他的沉默,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好在恩奇都很快察觉到这一点,向走廊的那边礼貌地伸出手:“我带你过去吧。”
  绮礼沉默地跟上他,迈着缓慢的脚步向前走去。招待的热咖啡就被留在桌上,依旧保持盛满整杯的模样一口未动。
  心中始终还存有某种奇异的感觉。
  这或许是因为自己无法不适应这种态度吧,他想。
  除了导师时臣外,他不相信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人。
  但他可以装作信教装作信神,装作什么都相信的样子,因而给相信自己一个自欺欺人的理由。实质上他的信仰却是一无所有的空无,他的身心都被填塞在了名为外表的躯壳之下掩盖起来。
  可是眼前的少年却不同。
  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是真诚且容不得半点虚假的,这代表着他已不容怀疑地完全相信了自己;他会遵照自己最真实的意愿行动,即使没有任何人这样命令。他固然是幸运的,因为那真挚的态度必然会得到他人的理解与认可,他大可不必在虚假的表皮下生存。
  这点就足以定下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隔阂。
  也足以定下,少年与他截然不同的命运。
  

  
  在陌生世界度过的第一个晚上,绮礼完全没有睡好。
  这并不是床的原因。恩奇都给他安排的房间若是放在现实世界,甚至都能和帆船酒店的贵宾房相媲美,设施自然不必说,竟连普通的棉被都镶着华贵的金边。
  这过度奢华的房间没有让绮礼感到不安,反倒因疑惑而开始了思考。
  既然是对一个陌生人,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异样的感觉在心头扩散开来,绮礼直起身来,在浓郁的黑暗中屏息凝听。
  他所在的床的对面就是房间的出入口,大门从内部被上了锁,但不可否认从外部拿钥匙也可以打开的可能。门外就是通向城堡招待室的走廊,其上总有连续的从未间断的脚步声,大概是夜晚巡逻的侍卫。
  不习惯在有杂音的环境下休歇,绮礼在床上反来覆去地辗转反侧也没能成功睡着。
  约莫凌晨两三点的时候,一阵故意放轻的脚步声向房间的大门靠近。
  接着,房门的锁头传来了开启的轻微声音,一个高大的人影借着黑暗闯进了他的房间,手中拿着侍卫专属的刀,慢慢向他的床铺靠近。
  来了。心中默念着,绮礼依旧平稳地呼吸着,试图给袭击者一种自己仍处在睡梦中的错觉,手下却不动声色地握紧了黑键,不偏不倚地对准了那人的腹部。
  人影——作为袭击者的侍卫眼中闪着嗜血的红光,却远不如刚才那个吸血鬼那般疯狂。这昭示着他还是清醒的,并且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难道是恩奇都指使的么?绮礼淡然地看着他的靠近,这样想到。
  或许他看错他了。这位少年也同自己一般,是披着伪善的表皮存活的恶魔。
  
  侍卫站在他的床前,举起手中锋利的刀的同时绮礼将黑键以最大力度刺入了他的腹部。鲜血顿时喷溅了一地,侍卫极度充血凸出的眼睛终于碾灭了杀弑的光,整个人重重地瘫倒下去。
  绮礼将他身体中的黑键拔出来,再一次狠狠插了进去。他是勤于吸取教训并从来都不会犯第二次相同错误的人,所以这次他一遍又一遍地毁坏侍卫的心脏,直到确认他在短时间无法再站起来了为止。
  做完了这一切,绮礼跑出了恩奇都给他安排的豪华房间,带着丝毫不像是刚杀了一个人的从容表情,缓慢地走向城堡走廊的尽头。
  黑色皮靴踩过高级地毯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能依稀听见前方的脚步声。稳重,轻快,明明具备了完全相反的特质,却意外不觉得有什么违和。
  仿佛被这种特质吸引了一般,他顺着声音的发源地加快脚步。进入露天的地带,脚下的红色地毯开始变化,大理石的白色砖块由近至远铺设开来,一个在脑中有些许印象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间。
  他停住脚步,看向脱去黄金盔甲后依旧高傲非凡的王。
  察觉到背后的目光,吉尔伽美什转过身来,向他扬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哟。”
  

第三章
  

  
  「你见树,却未见树林」
  
  “知道么?吸血鬼为何能够拥有永恒的生命。”
  高傲的王站在天台的边沿,双肘撑着纯金的护栏,面对走廊外露天的花园突然说道。
不同于在荒原上穿着黄金铠甲的模样,此时的他已换上了一件居家的白色衬衫,大大张开的领口下露出白皙的肌肤。风吹乱头顶的金发,遮去了他的半边脸。
  “亚当和夏娃同寝后生下了该隐和亚伯,亚伯是牧人,该隐则是个农耕者。到了向上帝供奉的日子,该隐拿了土地的产品献给天主,亚伯却献出了大量精选的乳羊。天主没有看中该隐的礼物,于是该隐便亲手杀了弟弟亚伯。往后源于天主的愤怒,他便被下达了永远都不会死的诅咒。”
  “吸血鬼便由该隐的后代演化而来,长生不老、并获得了永恒的生命。”
  他迎风转过身来,猩红的眸子盯住男人,渐渐浮现出了玩味的表情。
  “能永远得活下去。这是好事,不是吗?”
  “……”
  绮礼没有回答。
  但即便是这样,吉尔伽美什也没有动容。或许打从一开始他就不需要他的回答,收敛住笑容,面无表情地自顾自说了下去。
  “当然了,这只是一个传说,没有人能判断他的真假。但不可否认的是也有真实的地方。比如这种’不死之身’,再比如嗜血的习性,和传说中也有相通的地方。”
  他摇晃了下拿着高脚杯的右手,杯中的红色液体随之摇曳起来,接着他桀骜不驯的眼中突然流露出了一种情绪。绮礼以为自己看错了,那竟然是悲伤。
  “我不会死,而你却会。恩奇都也是一样。”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拼命忍耐着什么,故意错开了视线。
  “……”
  作为统治了整片边疆地带的王,绮礼很难相信吉尔伽美什竟会感到悲伤。或许这位王就和人类一样拥有着种种负面的情感,只不过他把那些都很好地隐藏起来了而已。
  一个人活得越久就越渴望死亡。绮礼不知道面前的金发男子究竟活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有多么渴望能像普通人——恩奇都一样慢慢老去、直至死亡。他知道的只有,这位王或许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坚强。
  认识到这一点后,他的心中不禁产生了怪异的感觉。从小作为教会傀儡并接受杀人委托的代行者,这是历来自己从未感受到的东西,柔软而毫无攻击性,却足够伤人且一针见血。
  “言峰绮礼。”
  吉尔伽美什叫了他的全名,这是被救下时他亲口问他的。
  绮礼走向这位褪去了往日高傲气势的王,站在他的同侧,看往和他看往的同一个方向。
  但那已经看过了的景象却让他失望。夜空中的繁星和快要圆满的明月,与原来的世界大同小异的景色,除了一模一样的月亮有两个外,已然没有任何值得出奇之处。
  但伟大的王却看着它们,像是回想起来很久以前的事,看得出了神。
  绮礼站在他的身后静默着,等待吉尔伽美什再次发话的那一刻。
  幸好他没有让他等太久。
  “恩奇都告诉你了吧。关于我,以及就在明日,关于这个边疆地带上将要发生的事。”
  “……”绮礼没有回答,对此吉尔伽美什只是傲慢地哼了一声,并未在意。
  他端起手中的高脚杯,将摇曳的艳魅红酒一饮而尽,然后轻舔过嘴唇,仿佛刚才的悲伤从未存在过一般,又恢复成了王者不可一世的姿态。
  这样的转变却让绮礼不由自主地兴奋了起来。
  他没有可以谈得上乐趣的东西,就算是杀人也只是被当做一项单纯的任务去一丝不苟地完成。但这样的言峰绮礼却始终渴求着什么,渴求着连自己都不清楚所在的什么。
  但是,自碰上吉尔伽美什的那一刻起,这种渴求便逐步清晰了起来。
  即使是无形的东西,也能感知到其大体的轮廓。绮礼希望自己能在剩下的余生中找到答案,尽管他清楚着自己就如容器般空无而虚妄。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愿意为追求真相而接近如此高傲的王,甚至不惜以毁灭自身为代价。
  仅仅是想象就能兴奋起来,这是在以往的人生中从未遭遇到过的事情。
  他想看,总能很好掩饰住自我真实情绪的吉尔伽美什流露悲伤的样子,他只是想看而已,这位深得世人追从的王崩溃的模样。
  见到吉尔伽美什偶尔的脆弱时,绮礼便更加肯定了这样的心情。
  正如能用欣赏的目光去看待人性的每一分丑恶,即使是扭曲的东西,在他的眼中也能成为一种美丽。吸血鬼本是他所念教条中的绝对禁忌,此时他却为踏入这种禁忌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期待。
  “顺便一提,本王也是血族的一员呢。”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伟大的王已经将视线从那两轮明月上移开,手中的酒杯空了,他就将它随意收回宝库①之中。他依然是自大的,没有心情便不再发语闲谈,察觉到凌晨已过去数个小时,趁着天边还未泛起鱼肚白,准备回房就寝。
  “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是忠告。”
  给予绮礼最后一瞥后,吉尔伽美什便起步向走廊深处走去。
  他的来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并吝啬一切多余的话语。
  
  “太过靠近太阳的话。”
  擦肩而过的时候,黄金的王露出了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吐出嬉语。
  “——可是会被燃烧殆尽的哟。”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绮礼才从反方向离开。
  他没有必要去思考为何吉尔伽美什会在凌晨发出让侍卫杀死他的命令,也懒得去判断站在天台的王是否一开始就怀抱了等他到来的目的。他不会去作得不到答案、无意义的思考。
  比起思考得来的答案,言峰绮礼还是更为相信自己的心情。
  
  有趣。
  相对于先前看到的少年,这就是他对吉尔伽美什的全部评价。
  “能够阻止杀掉前来夜袭的侍卫”,这恐怕是王对身为人类的他的首次试探。这至少说明了他对自己是抱有期待的,尽管绮礼可以感觉得到,吉尔伽美什在面对他时竭力掩盖的、与那名侍卫相同的厌恶。
  这位伟大的王,果真如料想中一般喜欢隐藏一切负面的感情。
  吉尔伽美什将自己包裹起来——就像他一样——只把作为王者那桀骜不驯的一面予以示人。
  但这却没有任何作用,只能给他徒增扒开这层表皮、窥视王最真实的内心的冲动。
  “呵……。”
  极为难得地,站在风中的绮礼笑了。
  就像是一时找到了少有的猎物而感到无比的兴奋,发自真心地露出笑容。
  然后,那种油然而生的愉悦感,伴随着内心某处的黑暗念头,终于蠢蠢欲动了起来。


第四章
  

  
  「藏匿于光明中寻觅黑暗」
  
  言峰绮礼醒来的时候,天边的光还是没有完全地照亮房间。
  他抬手摁住不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感到一阵电流般的疼痛窜过全身,剩下的便是无边无尽的疲惫与困倦。他查看了下怀表,意识到从重新躺上床到现在并没有过去多久,从两点到五点的三个小时,对自己经常锻炼的身体却已足矣。
  既然能够睡着,那些侍从肯定撤退了吧。
  想到这必定是吉尔伽美什下达的命令,绮礼不禁勾起嘴角。
  不再贪恋睡眠,他迅速从床上坐起身,伸手用两根手指掰开百叶窗的夹层,享受晨曦的第一抹清冷阳光。
  由于长时间处于黑暗的情况之下,眼睛瞬间被细密的痛所包裹。但他却毫不在意地,仍旧怔怔地看着天边刚刚升起的刺眼的太阳,心中浮现起每日都要虔诚铭记的教条。
  这是奇怪的现象。自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他已经不再是一个神父了。
  他已经不再归教会旗下,不再是远坂时臣的学生,也不再是曾经的那个代行者了。
  是时候舍弃那些没意义的束缚,但此刻的言峰绮礼却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这不奇怪,就好比一直作为杀手活着的人,有一天突然遭受到了来自神明的赦免。
  我来到了一个吸血鬼的世界里,这句话咋听起来就像是平常的笑话。
  但一旦看见被褥上嵌镶的金边,笑话的真实感便不可思议地翻涌而来,让他无法承认也无法承认,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我来到了一个吸血鬼的世界里,并碰见了一位名为吉尔伽美什的王。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只有神话中存在的东西才对,或者说这个吉尔伽美什只是作为平行世界中的高贵血族活着,无法用普遍的常识和伦理加以解释。
  他想到那个有着一头浅绿长发的少年。
  确实是叫……恩奇都。同样的神话中的名字。
  他打开了课室的门,脚下的黑皮靴踩上了鲜烈的大红地毯,沿着昨日刚刚走过的走廊一路向前,途中竟没有遇到哪怕一位侍卫。不仅仅是这样,他发现只要是值守在城堡中的侍卫通通不见了踪影。
  预想肯定是发生了什么,绮礼逐渐放慢脚步。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这次也不例外。
  
  空气中弥散着一种不同平常的味道。即使身为人类,绮礼的直觉还是告诉他这是血的气味。顺着迎宾地毯的走向一路延伸,然后在某个点停驻。
  人类身上浓烈的血,抑或少女亲手奉上的处子之血,对吸血鬼来说肯定是一种不容拒绝的、绝佳的诱惑。而这个城堡中应该不会有其他人。
  绮礼停顿了一下,继续向前走。
  他一向对他人的事毫无兴趣,就算是马上就要被杀死的人,尽管他会仁慈地问完自己想问的事(通常没有)、并等他们说完遗言才快速置他们于死地。但这次不一样,如果牵扯到那位王的话,情况就会变得极为特殊。
  他说不上特殊的理由,仅仅是这样觉得。什么东西促使着他向前迈出步子,走完那段和昨日完全相同的路。
  走廊的尽头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天台,唯一不同的只有由纯金做成的栏杆间站着的不再是吉尔伽美什孤身一人。一位少年站在他的身前,近在咫尺的距离下,浅绿色的长发掩住了他精致的脸庞,勉强透出了对方几缕飘扬的金发。
  他们在接吻,毫无疑问。明媚的阳光制造了两条沿直线被拉长的影,在白衣上绘画出了美好的轮廓。这绝不是情人间的深吻,场景却和谐得容不得半点打扰。
  绮礼自然而然地退后一步,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这样的场面,但却是第一次产生大的动摇。曾身为代行者的时候,他也独自潜入过地下城之类的地方,堕落的人们和扭曲的爱情,经自己手亲自斩灭切断的也已经数不计数。
  怎么回事呢。
  侵犯别人的私人空间从来都被认为是违背道义的事,绮礼迅速地离开了。
  他原路返回到临时给自己居住的客房,完全打开了百叶窗的帘叶,猛然发觉天已全亮。房间被炫目的阳光所充满,黑暗被完全地替代,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
  这座城堡,也正式迎来了清晨。
  门外侍卫们巡逻的脚步声再一次响了起来,环境被渲染得极为庄重,这让绮礼想起曾在圣堂教堂的日子。那个时候的他总是虔诚地选择相信,相信用心的祈祷必能换来罪人灵魂的超生。
  他从不后悔,因为那没有任何意义。
  他选择做一位现实的人,既然没有什么追求,就带着空虚的心去听从天主。
  “啊!”他情不自禁地念了起来,时隔数日,重新以一位不称职的神父的身份:“我信唯一的天主。全能的圣父,天地万物无论有形无形,都是他所创造的。我信唯一的主,耶稣基督,天主的独生子。
  “他在万世之前由圣父所生。他是出自天主的天主,出自光明的光明,出自真天主的真天主。他是圣父所生,而非圣父所造,与圣父同性同体,万物是藉着他而造成的。他为了我们人类,并为了我们的得救,从天降下。他因圣神,由童贞玛利亚取得肉躯,而成为人。他在般雀比拉多执政时,为我们被钉在十字架上,受难而被埋葬。他正如圣经所载,第三日复活了。他升了天,坐在圣父的右边。他还要光荣地降来,审判生者死者,他的神国万世无疆。”
  他闭上眼睛。
  “啊!我信圣神,他是主及赋予生命者,由圣父圣子所共发。他和圣父圣子,同受钦崇,同享光荣,他曾藉先知们发言。我信唯一、至圣至公、从宗徒传下来的教会。我承认赦罪的圣洗,只有一个。我期待,死人的复活。及来世的生命。阿门①。”
  他双手握拳,态度无比虔诚。醇厚的声音在最后戛然而止,屋内又回归平静之时,门外响起了两下恭敬的敲门声。
  
  “真想不到你是神父呢。”
  进来的竟然是恩奇都,脸色略显苍白,浅绿色的长发自然地散落下来,他的手中端着装有早餐的盘子,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绮礼。
  “那件胸前带有十字架的衣服,本来还很怀疑,原来是真的啊。”
  少年轻快地笑了起来,随即将盘子放上了床头柜。以绮礼的角度隐约可以窥见其中的食物,很普通的牛奶和烘烤过的白面包,出现在这个遍布血族的国度里却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放在眼前身为人类的恩奇都身上,倒可以大致理解了。
  “……啊。”
  觉察到气氛的凝固,恩奇都向后退去一步,准备马上离开。
  临行时他打开门,“到了下午,大概所有边疆的人们都要前往西方迎击「满月之夜」,所以那个时候你就呆在这里。还有…”
  刚要关上的门又被打开了一个小缝。
  “还有刚才……我知道,你看见了吧。但…”
  他做出困扰的样子,停顿了一下,坚定的尾音消失在闭合的门后。
  “但是我和吉尔,可是最好的朋友哦。”
  

  
  泡着牛奶的面包散发出了混合的香味,酥脆的表皮在液体的滋润下逐渐变软。像这样普通的早餐,尽管毫无新意,在原来的世界也能经常吃到。
  他对食物一向没什么要求,唯一的喜好是辣的东西,所以像是麻婆豆腐之类的食物就能博得较大的好感。当然现在已经不可能再吃到了,就连弄一瓶辣酱都是比其更为现实的事。
  他缓慢地咀嚼着它们,没有让味道在口腔中停留太久便直接吞下。
  依照最基础的推理,这个世界肯定是没有这样的食物的。
  那么这些估计就是恩奇都来到这里后,因为不习惯饮食而自己做的料理吧。
  他是个空虚的人,所以不能直接地感受自己的情感。
  或许自己对于这名少年是心存感谢的,只是。
  就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是,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看那个少年的眼中,在多出一份鸣谢的同时,也多出了一份潜藏的杀意。


第五章
  

  
  「被地狱的火焰燃烧成渣」
  
  满月之夜。
  记述在1Q84①的世界中,两轮月亮圆满便是两个平行世界连接之时。奔腾着几百车辆的高速公路和无人的公园,蕴育着人类的社会和遍布血族的边疆,都会在此日产生联系。
  传说中的祖先该隐必须终生吸食活人鲜血并永生不死,世世代代受尽了诅咒的折磨。他的土地再也长不出作物,他居无定所、四处流浪,永世遭受世人的遗弃。
  他用无法消磨的漫长生命慢慢品味着上帝赐予他的诅咒:永不见天日。他害怕阳光,但又不会因阳光的烧灼而死亡;他到达荒原,穿越田野,躲藏在黑暗的山洞中,因而为等待月光再次铺洒大地的那一刻,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日日月月、月月年年。
  相对于太阳,月亮柔和、毫无攻击性,像是微风一样吹过,不留痕迹。它的阴晴圆缺以三十天为时限计算,农历十五亦是满月之时。
  但若已天空中有两轮明月来计算,都成满月则需要十年。
  此时天空中浮现起的两轮月亮,如同火热的太阳般将天地照亮,潜藏于黑暗中的吸血鬼因无法承受这阵强烈的光,神经系统被破坏的同时行动被迟缓,体内的血液逐渐干涸,但因还存留着「永不见天日」的诅咒,他们不得不疯狂地寻找新鲜的血液。对血的饥渴使他们丧心病狂,失去感知和理智,对极少数的人类甚至同族发起攻击。
  任何地方,任何高贵的血族都无法逃脱这一命运,即便身为尊贵的王。
  
  吉尔伽美什摇晃着手中的黄金高脚杯。
  半干的葡萄酒呈现酒红色,以20℃的最佳贮藏温度的刚从冰箱中取出,还维持着其应有的香气和美味。
  他倚靠在沙发上,半出神地看着它。那是同血液一般的色泽,自然具备着同血液一样的诱惑力。
  因种种条件的限制,市面上流行的红酒中或多或少都会加上些许制血剂。身为王的吉尔伽美什,也会得到来自各方供奉上来的高品质血液。
  这种血液往往都是直接从活人上收集而来的,劣等的吸血鬼依赖这东西消耗食欲,但他的做法从来都是直接扔掉。
  与西方的王不同的是,他不喜欢这种司空见惯的东西,甚至为之感到的厌恶,正如他始终深深憎恶着神明一般。
  如果该隐不曾存在的话,他就不会成为血族中的一员,更不会为这种诅咒永生。
  他的未来,本应该是和好友的恩奇都作为人类过完余生。那里没有神也没有上帝,一代又一代的人类生存着,享有着世间所有的财富。
  但他却在满月之夜死去,且偶然到达「这边」活了十年。
  恩奇都于同日来到此处,十年的时光却让他的外貌产生变化,最终变为了将要成年的少年。但因变成了血族一员的缘故,吉尔伽美什却还维持着与十年前相同的相貌与财富。时光流转,他身边的子民慢慢死去;时代转变,他渐渐成了东方边疆伟大的王。
  他得到了永远,却只能看着眼前的恩奇都慢慢老去。
  终归恩奇都便会像普通的人类一样死去,背离了初衷的他们,还是逃不过所谓命运。
  
  想到永生不死的诅咒,对神明的憎恶只会更上一层地浮现在吉尔伽美什的心中。
  以十年为一次轮回的「满月之夜」就在今晚,到那个时候他一直拼命压抑的欲念便会被不可避免地最大化。对血液的渴望湮没残存的理智,咽喉就像撕裂般疼痛,这种感觉在吸食到鲜血前不会停止,就算是再高级的制血剂也不能减轻丝毫。
  他知道,以自己再强大的自制力,也不能这么简单地挺过去。
  他必须摄食,毫无疑问,作为人类的恩奇都身上的血液。这种想法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直到昨日的夜晚——到达了顶峰。
  身为被万人敬佩的王,他拥有自己和好友的一座城堡,拥有一间足足顶两个篮球场占据空间的大卧室。那天晚上他躲在被窝中,嗜血的欲望一波一波膨胀着涌上大脑,他紧紧捏着柔软的棉被拼命忍耐着,直到全身害怕地颤抖起来,手指用力到泛白。
  他是王,所以本该随时都保有发自真心的骄傲。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种渴望来得实在太剧烈了,以致他不得不因无法忍耐而露出脆弱的模样。
  指甲嵌入紧抓住被子的手指之中,被刺破的指尖终于泛出血来。腥甜的味道在偌大的卧室中蔓延开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异常贪恋这股味道,但又因意识到这是自己身上的血,一阵作呕的恶心直冲向喉咙,酸楚而苦涩的感觉在口腔中扩散开来。
  他掀开被,蹲在床前,近乎窒息地咳嗽。欲望还是没有消退,他干脆下地走出卧室,扶着墙缓慢地向前走,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城堡之外。
  

  
  这里是东部的边疆地带,原本是作为一片恬静的田园存在着的,却随时间的推移而衰败荒芜。这片原本福绎着一代人民的土地此时长满了成片的荆棘林,宽广的望不到边。
  夜晚更为环境徒增了一层神秘和危险。劣等的血族经常出没于这里,抱着渺茫的希望寻找新鲜的血液。实际上,这里已经不存在除血族外可以生存的物种了,这种行为俨然等同于自取灭亡。
  但是。
  就在这个夜晚,血的味道却格外浓烈。
  对于吉尔伽美什来说,这种味道独具魅力,香甜而熟悉。
  几乎在同时,他就意识到这股味道来自人类。
  这是人类身上的鲜血。
  但是……又怎么可能。
  所有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全部都死在了吸血鬼猖狂的狩猎之下,除了他亲手救下的恩奇都外无人幸免。
  怎么可能会有人。他在心里讽刺地念着,循着味道前进。
  血的气味刺激着鼻腔,大脑因此兴奋异常,随着距离的靠近,嗜血的欲望又重新膨胀了起来。吉尔伽美什站定脚步,他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能够很好地看清眼前正在发生的景象。
  那果然是一个人类,穿着罕见的印着十字架的教服,手中拿着像长剑般的武器,敏捷地躲过早已陷入疯狂的吸血鬼的攻击,并在同时将武器刺入他的心脏——当然,这种程度的伤害是绝对不足以杀死有着强大再生力的吸血鬼的,只能适得其反让其变得更加疯狂而已。
  男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甚至没有料到这半死不活的玩意竟会半途快速地扑上来。吸血鬼特有的锋利犬牙对准了他脖颈一侧的大动脉,以这样的力度咬下去的话肯定必死无疑。
  吉尔伽美什停顿了一下。
  几乎就在同时,他开启了来到这个世界前就已拥有的宝具,天空中竖立起数个金色的圆环,以剑的形状存在的武器由上自下地发射,准确无误地刺入吸血鬼的心脏,将他彻底地杀死最终,化为灰烬。
  他救这个人类并不是毫无理由的。
  对上了那惊愕的视线,吉尔伽美什以绝对高傲的姿态看向男人。
  而是——
  他看着他,目光像打了钉子般紧紧定住,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愉快非常的阴森笑容。
  
  找到了。  


第六章
  

  
  「神嫉妒着这样的我们却毫无办法」
  
  由王的侍卫组成的长长队伍出发了,他们背着午后稀薄的阳光踏上荒草,一路向西。他们一直行进到夜晚,而少年作为暂时的领队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他们在荒芜的土地顶着狂风支起帐篷,在将要盈满的月光下等待伟大的王。
  百里之外,城堡中的绮礼喝下了最后一口牛乳。
  他从床上站起身,却已没有再作祷告的欲望。这间屋子又恢复了与往无异的沉寂,他重新坐下,回想起恩奇都临行前的话。
  到了下午,大概所有边疆的人们都要前往西方迎击「满月之夜」。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却有一件事无比肯定。
  那位王也会去。
  那位高傲而凛然的,曾为最好的好友流露悲伤的王也会去。
  恩奇都让他留在这里肯定是有什么理由的,但自从杀死了导师时臣后,绮礼从来都只遵循自我的意愿。他再一次闯出了城堡,跟上了边疆的人们向西的队伍,因为所有侍卫都已离去,这次他的脚步没有遭到任何人的阻拦。
  很快,夜晚就将到来。
  在月亮浮上天空之前,分工明确的人们立上酒席,打开自备的简易照明。灯火辉煌的舞台之下,衣着华丽的贵族畅饮美酒、寻找接下契约之人开始一场激烈或严谨的性事,侍卫们轮流把手着东方的边疆,以防那些疯狂的吸血鬼为这股盛大的圣宴吸引而来。
  他们明知不可能逃得过命运,依然在这种时候尽情享乐。
  
  “这就是……所谓天性么?”
  故意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的绮礼,看着这幅纸醉金迷的景象喃喃自语。
  “是的。”站在他身旁、半边脸淹没于背光面的浅发少年如此回答,带着些许歉畏的表情,“因为今天…实在是非常特别的日子嘛。”
  “以这种状态能够抵挡住来自西方的攻击,在我看来可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绮礼嗤笑了一声,语间是毫无疑问的调侃。
  “不,不是这样的。”闻言恩奇都慌忙否认,他摇摇头,“那种程度的袭击,就算光是吉尔一人也能简单搞定…”
  谈到吉尔伽美什,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慌张,绮礼将这些看在眼里,却没有太过在意。
  他把“你对那个王太过信任了”这句话压制在吼口。一向不喜欢做多余的事,像这样说出不会产生对对方任何改变的、无意义的话语,他自然是不会去做的。
  但尽管没有说出口,估计恩奇都也能大致地猜出大半了吧。毕竟能和吉尔伽美什一直生活到现在,直觉和洞察力还是很出众的。
  果然同他所料的,少年因完全理解了他的欲言又止而不安地岔开话题。
  “话说回来,你还真的跟上来了呢……这样危险的事情,不要做了吧。”他微微垂下眼帘,试着为这一席话找到理由,“我知道,用’这样的话你也不一样’这种话反驳我也是毫无用处的。我已经决定了——决定跟从吉尔,一直……永远。”
  用无比决然的态度说出这样的话,少年向唯一的听众投向坚定的目光。
  当然,绮礼对此无动于衷。他没有兴趣参与到这类目的显而易见的话题中来,比起听恩奇都述说这些诺言,还是了解更多关于这个世界和吉尔伽美什的信息来得实在。
  但是,他又不能这样打算这样一个被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来的少年,只好在任这番话继续下去的同时,毫无感情地瞥上一眼越发黑暗的夜空。
  此时的恩奇都,还在有声地诉说着。
  “那是…没办法的啊,他就是这样的人。虽然平常站在很高的地方,看似谁也无法触碰得到,实际上也有软弱的时候。”他的眼中有无奈,更多的却是温柔和宽容,“所以在我眼中,比起高贵的血族,他先是一个平凡的人类,再是一位伟大的王。”
  “当时我坠落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遭受过像被种群狩猎这样的事情,但吉尔他却救了我,那不是单单’感谢’就能表达的东西,甚至像是’敬畏’啊、’崇拜’啊这类的形容词也没有过错。本来像是’王’这种存在就是遥不可及的,我却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靠近去靠近他,不管是作为一种信仰还是为一种恩情,我想…让他远离开这样的命运。名为’永生’的诅咒,明明连神都是不被允许使用的,为什么偏偏是人类却获得了这样的权利。”
  说到这里,恩奇都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着什么遥远的故事一般低下头去,光和影在少年精致的脸庞上划分出明显的分界的时候,他又重新抬起头来。
  “呐,知道么?关于吸血鬼永远的生命。”
  恩奇都向旁退过一步,他的身子因此而被完全地掩没于黑暗之中,但少年的头却始终仰着,对着那两轮清冷圆满的明月,目光逐渐变得更为深远,熟悉,并充满了怀念。
  这样的目光让绮礼不禁想到昨夜碰到吉尔伽美舍的时候。
  黄金的王穿着白色便衫站在天台、抬头望向夜空正中的月亮时,完全相同的姿态。
  想来,那种对着满月的憧憬和向往,也没有丝毫差别。
  “……”
  他沉默了,与之相反的却是少年的聒噪。
  “该隐杀死弟弟亚伯的行为确实是因惹怒了神明而遭到了’永生’的诅咒,但是,那个传说其实还有另一种说法。”
  恩奇都沉吟了一下。
  “那是——该隐早在供奉食材以前,就已经爱上了亚伯的天方夜谭。
  “他最后杀死了他,也是因为希望能和他一起获得永生。是的,不求回报的付出和心甘情愿的依赖——可以这样形容。但最后以死亡作为的终结,却足以证明这种感情的本质已完全地扭曲崩坏。但这样的结局,到底还算不算的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幸福」呢……”
  少年抬手遮住了眼睛,那里有温热的东西溢了出来,却被宽大的袖口不留痕迹地挡住。
  他还在进行着诉说,尽管知道对方不会听也不可能回答。
  他将笑容装在一扇小小的镜子里,这样就算是四分五裂的时候,镜面却还保持着可笑的七零八裂的完整。
  他毫不在乎地编制着自以为能够骗过任何人的谎言,就好像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角落都存在着该隐传说的另一说法一般。
  直到最后,他放弃了隐藏,放弃了反抗命运。
  “我记得,你叫做言峰绮礼。”少年将这几个音节字腔正圆缓慢地吐出,看到绮礼示意正确的点头,浅发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以柔和而平稳的声音说出最后的请求。
  
  “——那么,绮礼。请你回去找吉尔吧,无论如何。”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叹了口气。
  “如果没有人在的话,孤独的王可又是会失去依靠的哦。”


第七章
  

  
  「神,请不要摘掉我的面具」
  
  遥远的天幕终于落下了最后一抹光辉,黑夜笼罩了这片荒芜的土地。浅发的少年走出光影之外,他身旁的神父已经不见踪影,在没有旁听者的情况下自然也无话可说了。
  恩奇都望向天际,那里挂着两轮完全相同的满月。
  所有子民都聚在这里的这一刻,独独少了那位王。这原本是预料中的情景,实际碰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在内心无声地感慨上一番。
  听到远处的脚步声,恩奇都意识到他们最大的敌人已经来了。那或许是几百名、几千名的劣等血族,但只有这些侍卫和子民才能阻止他们东进的脚步,将他们葬在这里——葬在这片寸草不生的荒芜边疆中。
  这是不可逃离的命运,但他却没有丝毫的后悔之心。他没有后悔将那位王交给作为人类的言峰绮礼一起留在那个城堡里,再不抱期待地等待这血腥的一晚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细碎,杂乱。可以听到他们心中无法遏制欲望时发出的绝望的哭号,混杂着极度的愤怒、不甘、憎恶和狂乱,在满月之时终于到达了最高点。
是时候了,他想。闭上眼睛,走到队伍的最前方,面对众人向满月——高高地抬起手臂:
  “王的子民们啊!”少年用无比庄重而威严的声音,近乎决然地大声说道,“我以伟大的王、吉尔伽美什的好友之身份向你们下令——”
  “请务必一个不剩地、歼灭他们!!!”
  

  
  趁着夜色,言峰绮礼开始向自己来时的反方向行进。
  考虑到在路上可能会遇上正要赶来的骑兵,他没有按原路行进,而是特意绕了一大圈,辗转了多个来回才回到原先的城堡。
  可能是所有人都去西方的边界迎战的缘故,这里异常冷清,大门没有护卫,内部也没有一个人。没有变化的只有那金光闪闪的装潢,但这无关紧要,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恩奇都请求的是让绮礼到这里找到吉尔伽美什,没有交代缘由,却正和他意。
  那位少年,估计已经把想要说明的内容都跟他说明清楚了,少年想要借此达到的目的,他也八九不离十地猜到了。
  恩奇都想救的是最好的朋友吉尔,甚至以自己的性命作担保也在所不惜,但那位王又能不能理解他这么煞费苦心呢?
  就让我来见证一下吧。绮礼向铺盖着迎宾地摊的走廊走去,一边这样思忖着一边期待地勾起嘴角。
  明明直到昨天夜晚,他都不能好好地对待这种发自内心的「期待」,现在随着了解的深入却能慢慢明白了——这一趟回来,除了完成恩奇都的那个请求外,还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他站定在唯一锁上的那扇门前,确认那位王就在其中,才抬起手恭恭敬敬地叩了两下门。
  笃。笃。
  “……”没有动静。
  绮礼沉默了一会儿。一分钟后,再次缓慢地敲了两下门。
  
  “恩奇都可是从来都不会这么敲门的。”
  传来了沙哑但仍无法掩盖疲惫的声音。这一次,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吉尔伽美什,他的话中流露出明显不加掩饰的厌恶,“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绮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是那位少年让我回来的。”
  “……恩奇都他?”王愣了一下,随即沉默。
  想必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有些焦躁地扭过头去:“这不管你的事,回去。”
  准备关上刚开了一半的门,对方却异常平静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力度大的出奇。
  “你不去找他么,吉尔伽美什。”绮礼故意直视住那双猩红色的眸子,一字一顿地、以能够轻易扰乱对方阵营的低沉口吻说道。
  “……”吉尔伽美什对这句话产生了反应,但那动摇的停顿只发生在转瞬之间,过后他又恢复了如往的态度,瞪着对方的目光有些恼怒:“给本王放开。回去。”
  绮礼并不理会,只是淡然地看着他,没有任何的动作。
  那双沉淀着鲜血的眸子在他眼中成为了一种绝佳的美丽,超越以往所有他曾欣赏过的颜色和艺术品。更加勾起占有欲的是,向他投来的恼怒目光中总是隐忍着什么情绪,仿佛在作着拼命忍耐着什么的无用努力。
  可是这样的吉尔伽美什,为什么又是为了什么而去忍耐的呢?他端详着那双艳丽的眸,无意间加大了握着对方手臂的力度。
  感受到来自对方因抗拒而努力抽开手的动作,同时耳边传来更为愤怒一层的声音。
  “你这无礼之徒,给本王放开!”
  吉尔伽美什还在作着毫无用处的努力,他试图将手抽开,却因用尽全力忍耐着糟糕的欲望而用不上力气。但尽管是这样,他瞪着绮礼的那双眼中的高傲和不屈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甚至明知无用却依然反抗的意愿都没减少分毫。
  是的,又是这样。
  绮礼为这种目光感到非常的烦躁。
  他不明白为何吉尔伽美什总要像这样挑战自己的极限,不得不说,这位王真的很擅长惹怒他。在这种若无若无的挑衅下,就算有这再强大的自制力也毫无用处。
  “……”
  他沉默着,那股烦躁的气息却瞬间流泻到四周的空气中。那是货真价实的杀气,吉尔伽美什为这种突然的变化震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趁着这反抗停止的一刻,绮礼松开用力捏着对方的手臂,在惊异夹杂着愤怒的目光下明目张胆地一步跨进屋内。
  这是吉尔伽美什的房间,从沙发、客厅到餐桌、床铺,到处都少不了金闪闪的夺目色彩。床头柜上摆着喝剩的掺了制血迹的红酒,地上散落着许多不明种类的红白药丸,但绮礼从从现在的情况来推断的话,估计也是抑制剂的一种。
  余光凝望着背后的王,他沉默了一下。
  “服用这些也没有多大作用吧,吉尔伽美什。”
  “什...”
  “就算是立于顶峰的你,也一定有着无法控制的事。”
  绮礼似乎满意于他的这副反应,但他的语调依旧毫无波澜和起伏,没有外露出任何感情。
  他只是用更加沉静并且平和的语调,继续述说能让王进一步动摇的事实。
  “曾打听过关于这个世界的事,今天晚上,你是不得不吸食人类鲜血的吧?”
  “…——!”
  被戳中了一直拼命隐藏着的真相,一瞬间吉尔伽美什瞪大眼睛。
  他试着否认,却又被眼前的男人毫不留情地打断。
  “——而你却希望让我来代替那位少年吗?”
  “……”在准确无误的推理下他无话反驳。但那种始终保有的骄傲却没有让他的表情产生变化,尽管察觉到了面前男人有多么的危险,越发沉重而无力脚步还是无法移开。
  绮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伴随着心中某种飞速膨胀的情感,他用谨慎而平稳的声音作出发言。
  “对于这一点,我倒是没有异议。”
  他向门口的吉尔伽美什缓慢地走去,后者只能保持着无力的状态拼命靠着墙,以致不会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在男人面前毫无尊严地倒下。
  绮礼露出罕见的笑容:“但是,吉尔伽美什,那个少年若是知道了你的真实想法,究竟会怎么重新看待你呢?”
  他的脚步驻止在王的跟前,挂在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
  “哑然?难以置信?失望?还是……就这样抛弃?……”
  “住嘴…!”吉尔伽美什怒视着他向后退去,然而他的背因抵上了门而无路可逃。
  “你这……混账。”他喘息着首次毫不吝啬地表达出自己的愤怒。
  “……”
  又是这种表情。
  绮礼在心里小小地咂了声嘴,向前一步抓住对方的手臂。就算隔着一层厚实的衣料也能清楚感受到的僵硬与冰凉,更昭示着这副身体已经全然没有再能与他抗击的可能。
  不可避免地浑身颤抖起来,却还没有放弃忍耐的想法。
  明明很想要的吧。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情况之下。
  究竟是为什么又是为了什么而不肯承认的?
  对于这种毫无意义的抗拒,绮礼除了烦躁外什么都无法感觉到。但他已经意识到了,与那沉稳态度截然相反的,胸腔中蓬勃着加速的心跳和全身好似沸腾一般的血液。
  那些抵抗的话语逐渐在耳旁消逝了。
  久久的静默过后,绮礼向前凑过身去,以不算正常拥抱的姿态搂住对方的腰,视线错开,彼此的身体在过近的距离下贴紧,然后,在血液扑鼻的香味以最大程度刺激到鼻腔时,他感到吉尔伽美什剧烈颤抖了起来。


—已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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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绮礼神父暗语玩晴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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