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坑→DC/MK - 新快!
不吃逆,但偶尔会吃些白快和其他新攻CP
攻控,最近有新ALL倾向,同时也吃新兰

目前→其他大多数坑已退,cp还在吃,如英ALL、喻叶

喜欢写些自己喜欢的梗,大部分甜,虐文写的吃的都很少
喜模仿各类原著风,导致自己文风多变

最近因为要准备申请大学忙了起来,很难像以前一样有大把时间码字了......
张口吃粮,虽然本命cp冷,看到新粮会很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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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博@闻风生浮

[喻叶] 光罪(伪完)

  • 血族背景

  • 因为可能已经坑了,放全文存稿,字数2w5左右

(*&破折号:句子改自&摘自《旧约-创世纪》)

(*塞恩特草:其实就是Saint啦,我实在不会起名。)


——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神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


那女人死了。她的身子蜷缩着,眼睛闭着,脖子靠后的位置流下了一丝尚未干涸的血,散发出处子之血特有的清香味。皮肤上的伤口并不明显,但在靠近后还是能看出,那是有两个小洞,中间相隔不到两厘米,正好与血族犬牙的生长位置相同。

从那未干的血迹来看,不免能猜测出女人在几分钟前受到的遭遇,必然是一番凄惨的景象。然而,她的身上没有任何暴力痕迹,她在被袭击时也没有挣扎。女人可能是自愿把性命献出去的,连同自己的处女之血一起。

她现在就躺在面前,尽管身体以弓形蜷着,紧闭的眼睛依旧对着教堂的穹顶,像是在祈祷着什么,虔诚而祥和——仿佛将至天堂。

忍耐着一阵阵晕眩,叶修盯着这一幕,只觉得眼熟。

前几日在野外出现的狩猎,何不是这一副惨淡的景象。赶到时人已经死透了,茂密的荆棘淋里尸/体发出恶臭,却因为距离管理中心带过于遥远,几个星期过去都没被发现。那人被证实也是失血过多而死的,身上同样没有任何暴力的痕迹。

人类无心踏进危险区域被血族狩猎致死,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但像是毫无反抗就被吸干了血这种,还真不多见。即使是再高级的血族也没有控制人心的本领,想要获取新鲜的血液,他们必须使用暴力强行夺过对人类占有权。简简单单就获得血液基本是不现实的——除非那个人类已经爱上他。

这么说来,这就是那个尚保留着良好习惯的高贵血族的原则?

本来吸血只是一种进食过程,是为了充饥也为了生存,根本不必拐弯抹角地另寻途径。让一个人爱上吸血鬼是太过艰难的过程,但这个血族就是这么做的:他只进食别人在一颗赤子之心下自愿献上的血液。

这还真是恶劣。

女人的发已经被染红,发梢跨过肩膀柔软地垂在地上,在教堂穹顶的微光下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叶修静静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他将手缓缓伸到她的鼻前,如料想般没有感觉到呼吸,又俯身下去,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发,略显凌乱的衣服领口,最后停顿在接近胸口的位置。

那里的衣服微微凸出,底下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他把它取出,这才发现这是一枚戒指,银质的,看起来年代不久远也保存的很好,上面几乎没有划损的痕迹,看起来非常平凡。唯一出众的地方只有右下角雕刻的东西,叶修研究了一下,这似乎是古老的字母——

Y.W.Z*

或许是什么文字的缩写,目前无法推证是谁留下的,不过叶修还是稳妥地拆下了套着银戒指的项链,包在手套中收进大衣口袋里。这是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收集证据,更是他的任务之一。

在管控整个血族的血猎阶层里,叶修也算是比较高层的人物了,只不过他接的都是些秘密任务,行踪诡谲,很少有真实形态出现在别人面前。这次也是一样,西方某个居住地因为两个人的争执引发冲突,导致很多低等血族都转移到了东方这边。东方固然是血猎的聚集地,大部分可能造成危害的吸血鬼也被捕获了,但仍有一部分在潜逃。

比如杀死这个女人的这个,恐怕也是他们的其中之一。现在能判断出的,他行事非常准确,往往是盯准了目标便会出击,基本没有失手的时候,不管目标是谁。

是件麻烦事,叶修知道。所以他得在今后的日子里到四方找线索,还得不惜代价暴露自己的真身。东方将在很长一段时间中都暴露在危险之中,低等吸血鬼潜伏出没,这篇原本祥和的区域将陷入混乱。

今天是东历967年,西历4995年,他所剩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叶修捏着银戒的手揣在口袋里,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偌大的空间内椅子整齐地摆满了23排,中间隔着铺有红色地摊的长廊,一路通向立在最前方的丘坛。这是人们表示虔诚的地方,尽管此刻无人,也具备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神圣气息。

巨大的十字架屹立在丘坛上方的墙壁上,可以想象教徒于圣日在它的面前礼拜的模样。这种神圣是光,是对应于黑暗的事物,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抵御血族,这也是东部为何在很长时间中都没遭遇西方袭击的原因。

相比下来,就在这巨大十字架的光芒笼罩之下堂而皇之地杀死人类,还真是对神天大的亵渎。这件事也是上面要拼命掩盖下去的,因此女人的尸体不出三天——或者一天,就会被带走掩埋。

这样那个血族所留下的罪证也就自然被消声灭迹了。什么都不会留下,就像那时候......

叶修不禁有些恍惚,但他很快抛开了突然占满大脑的想法,恢复一如往常的平静。他闭上眼睛,双手自然交握,停顿了不到十秒又很快睁开,最后不再留念什么,直直走出了教堂。


——神说,诸水之间要有空气,将水分为上下。神就造出空气,将空气以下的水,空气以上的水分开了。事就这样成了。神称空气为天。有晚上,有早晨,是第二日。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后,夜晚独有的冷空气瞬间扑面而来,留下微凉的感觉。冬日的天空一片清澈,沉重的黑夹杂着一点一点的白,是璀璨的繁星。

这块区域是远离城镇的山野,生长着繁茂的低矮荆棘,它们随风摇摆,因此穿着秋裤行走时会感到刺痛。叶修快步跨过那些多刺的灌木,为了避开可能发生的危险状况,特意绕了远道。

但即便是这样,这里也算得上是东方和西方的分界了。像什么发狂的低级血族窜出来偷袭之类的,谁都不能打包票。

吸血鬼是夜行动物,此刻夜色正浓,正是他们出来狩猎人类的好时机。叶修自信于自己的能力,一天下来的疲倦却是掩不过去的,万一有吸血鬼来袭击,像是一只两只还好,只要三只——他攥着拳给出这个数字,只要三只,自己就会丧命。

即使因为张弛自如的战斗水平被誉为斗神,叶修也是有极限的。忍耐饥饿到了极致的吸血鬼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完全靠着本能、以最后的一丝力气活动着。他们的疯狂是无人可比的,即使是强悍的叶修。

以往的任务也有这样的情况,但是,很少。叶修一向谨慎行事,能避免直接交锋就尽量避免,像是这种荒山野岭的无人地带,基本从未涉足。这次来到这里,还是因为陈夜辉的命令。

听着风吹草动,叶修捏着那枚银戒快速行进着。

他的身影完美地隐蔽到夜色之中,穿梭在一个又一个遮挡物间,就算是夜视绝佳的吸血鬼也不可能看见,并故意隐藏了气息。但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况,有件事他却没有注意到。

人类,或者说是,女子的鲜血。

并未完全干涸的处子之血,在他俯身取下那枚银戒时,就已经有少数在衣物上留下了气味。尽管在离开教堂时叶修已经随手扔掉了外套,留在身上的血的味道无法被掩盖,反而会因为他前进的步伐而四处扩散。

这种味道只会被对血极为敏感的血族闻见,在绝对沉寂的夜晚,挑起他们嗜血的本能,挑起他们潜藏的疯狂,并让他们循着味道的源头前进,以不同的道路聚集到一处,直指缓慢行走在荆棘林中孤身一人的人类。

叶修。

在发现第一只发疯的吸血鬼时,他几乎同时就知道自己是疏忽了什么。他没有逃跑,因为自知跑不过,只能寻求救援或者起来战斗。

对方是最低级别的,尚没有发狂的迹象,或许只是因为淡淡的血的味道而跟了过来,这不是场有关生死的战斗。

如果叶修想,他可以顺着地道逃回主城。但他现在却不得不静待情况发展下去,因为有任务在身,而眼下没有任何关于杀死女人的那个血族的线索。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觊觎自己的血族数量上升到两个,又从两个上升到三个。就算拿树木做掩护依旧藏不住的气味散出去,他们就飞速地接近过来。

叶修引开了一只,默默从后腰附近抽出小刀,在血族飞奔而至时猛然出手。刀锋快而准地滑过咽喉,溅出一抹血迹,同时毫不留情地拔枪,开膛,射击!

身体因为后坐力而猛地颤抖一下,子弹已经飞了出去。他对准的位置只是脚部,近距离下纵使是血族超强的恢复能力也无法治愈,当机瘫倒下去。

他口中还嘶喊着什么,叶修没特意去听,反正就是一堆恶狠狠的诅咒。

又如法炮制解决了一只,他不得不换了个地方躲起来,靠着树干短促地喘息,以便平息战斗后的疲惫。

前面见到的两只,都没有发狂。

最糟糕的情况是他受伤了,右手从手心到指根有着一道长长的切口,此时血在不断涌出,从中指指根到指尖,浸湿了紧急撕下包裹在外的衣襟,想必味道已经扩散出去,方圆几里地聚集的血族都能闻见。

因为这股味道,他们会聚集到一处,他们会蜂拥而至。

而他,可能会死在这里。


——神说,天下的水要聚在一处,使旱地露出来。事就这样成了。神称旱地为地,称水的聚处为海。神看是好的。神说,地要发生青草,和结种子的菜蔬,并结果子的树木,各从其类,果子都包着核。事就这样成了。于是地发生了青草,和结种子的菜蔬,各从其类,并结果子的树木,各从其类,果子都包着核。神看着是好的。有晚上,有早晨,是第三日。


两眼发红的血族近乎疯狂地冲来,叶修用那只正在流血的手毫不犹豫地握住枪,这次是瞄准了头部。

砰!

子弹飞向树木,并没有打中。

只是一瞬。叶修被他眼中暴戾和疯狂所震住,他竟然忘记去反抗,仅是抬起右臂。

大脑中闪过很多画面,不乏温暖的,更不发惨绝人寰的一幕幕。飞溅的鲜血,轰鸣的枪响,接着就是撕裂的哭声,在同样黑暗而冰冷的夜晚里久久没有消亡下去的绝望。

也只是一瞬。胳膊传来剧痛,大脑彻底回神,与此同时他抬腿就全力向上踹去。

发狂的血族不会为这一点疼痛而打破本能的求索,虽然疼痛,他依旧龇着牙准备随时对这个人类纤细的颈脖咬下去。

枪响!

叶修一个后翻猛地站起身,举枪射击。对准的无一不是吸血鬼的头部,子弹连续落下,他的手依然很稳,接连连续不断、密不透风的射击,就算看到对方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依旧毫不留情。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而他得活下去,因此不得不摒弃一些什么。

直到射光了手枪的子弹,叶修才把转过身去,正打算离开,却微微仰头。

寥寥星辰中间有半丫月亮,是相见于黄于白之间的颜色,和那个晚上一样,说不上明亮,反而有些模糊。叶修看着它,不知是念起什么,缓缓勾起了嘴角。

这抹轻快的笑转瞬即逝,甚至连叶修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却被树后的人看在眼里。

他忍不住也笑了,笑得意味不明,然后坦荡地走了出来。

随着轻风吹拂的沙沙声,草木断裂的嘎吱声,一步一步走过来。

感受到气息的叶修猛地回头,他眼中出现的出现的只是一个着装讲究的男子,带着抹温和的笑容,眼中是绝对的平静与坦然,没有任何由本能诱发的嗜血欲望。

只是那种被时间磨砺出来的锋芒,终归怎么都掩不住。


——神说,天上要有光体,可以分昼夜,作记号,定节令,日子,年岁。并要发光在天空,普照在地上。事就这样成了。于是神造了两个大光,大的管昼,小的管夜。又造众星。就把这些光摆列在天空,普照在地上。管理昼夜,分别明暗。神看着是好的。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四日。


这个人把锋芒藏在笑意下,只以温文尔雅的一面示人,但若是对上目光的话,还是禁不住打寒颤。这种注视太过直白,他透过那颗漆黑的眼眸什么都看不到,反而有种自己被全部看透的错觉。

这太过危险,叶修却没反抗。

高贵的血族往往有迷惑人心的能力,他们长着英俊的面孔,有着恰到好处的谈吐与风度,很能赢得人类——特别是少女的好感。尽管一切只是个骗局,她们甘愿受骗,甘愿献出自己的血液,执迷不悟地沉溺于虚假的幸福。

这倒是和东边每周去礼拜的基督教徒有点像。不求回报地付出,死心塌地地崇拜,其实信仰也不过是一种对万物的疑虑和对救赎的渴求。坚定不移的信仰会让他们变得坚强,变得振作,自以为在这个人的帮助下会变得无所不能。

其实没有证据,不过是假想罢了。他们需要的只是这样一种信仰的力量,可以让人类不顾一切地付出的力量。

所有的血族,都是不可信的——叶修如此坚信着。

所以奇怪的只有他没反抗而已。可能是因为眼前这个血族看起来不像是要杀他,也可能是因为什么别的,他就是没有力气去够近在眼前的手枪——哦,那里面也没有子弹了。

右边的整只胳膊都传来麻木的痛感,刚才被吸血鬼的牙齿所撕裂的地方惨不忍睹,分离的皮肉翻了过来,血从那儿流下去,又模糊了手心上残留的血。鲜红的血珠紧紧贴合着食指和中指的指缝,又从指尖滴落。

失血过多,叶修早已无暇顾及自己散发出血的味道的问题。他一直有这个问题,怕痛,怕冷,能量低迷时就无法行动、嗜睡,而且失去攻击性。

我真不是位合格的猎手,他想。

但这个时候想这个还有什么用,命都快没了,他也没有逃跑的心,反而坦然了。

“反正怎么都是死......”他念念碎着,瞥了那吸血鬼一眼,后者脸上似乎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于是他就堂而皇之地坐下来,躺在柔软的草坪上,两眼一闭,一幅任人宰割的模样:“你吸我的血吧。”

这句话被叶修用极为满不在乎的口气说出来,就像是在谈论天上的星星。

听到这句话的喻文州也愣了,可能是没想到会有人类这么简单就托付自己的性命,但他可能也把这话当成了玩笑,倒是饶有兴致地反问:“原来传说中的斗神大人,看见我的第一反映竟然不是逃跑吗?”

“你不怕死?”他又补上一句。

“你不想吸?”叶修颇为惊讶。

喻文州盯着他的手臂:“现在你受伤了。”

“哦,不想以强欺弱?”叶修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表示极为理解地点点头。

心里对这位的评价从F上升到E,并为他不动的原则点了个赞。

“对了,能帮忙看看方圆百米内有没有你的同类吗?”叶修用左手撑着地,好不容易站起来,他盯着远方的树林问道。

“……有五个,低等的。”喻文州说。

“哦,那他们怎么不冲上来?”叶修又问。

“因为我在这里。”喻文州说着,对他笑了笑,“要帮忙吗?”

叶修好一会儿都在沉默。

沉默过后,他发现世界好像突然旋转了九十度,原来是身体被打横抱了起来,一阵强风吹过,然后他就开始在这草坪上快速平移了起来。

没错,平移。

身为扫荡东域的血猎,叶修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这是什么抱姿、自己为什么被抱起来,而是:这么抱着我移动的也不是很快啊,会不会被追上?

树林中低等血族的身影时隐时现,还有一个干脆就走出了树林,但是看到他们却不敢上前,只有红着眼拼命忍耐。于是叶修用左手对他摆了个V型手势,又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来。

在喻文州怀中时有颠簸,但幅度不大,对伤口没有什么大的干扰,只不过持续的痛觉实在难忍。他四处张望着,却没找到什么以供转移注意力,只好主动发话。

“听说你们受伤了可以自我修复?”

“是的。”喻文州回答着,专心赶路。

“不管是多重的伤?”

“如果是我,是的。”喻文州说。

“哎......”叶修似乎是叹了口气,半晌诚挚地说了句:“真好。”

自我恢复确实是个好技能。受伤后的半只手臂好像废掉了一样,因为大出血完全麻木,时不时传来一阵令人瑟缩的剧痛。衣服被撕裂,衣襟被血浸湿,粘稠的感觉紧贴着皮肉,又是泛起一阵恶心。

与普通人类不同,叶修对血液有着超乎寻常的感情,这感情不是恐惧,不是喜爱,而是非常纯粹的厌恶。这和洁癖无关,和后天养成的习惯也无关,大概是生来如此。

所以他一直都很注意不在任何情况下受伤,即使是最低级的血族也要小心谨慎,在对方接近自己前就阻止其行动。当然今天是个意外,任何血猎都没有能攀比发狂的血族的力量,毕竟那还是三个,在消耗了大量体力后还能活下来已经能算得上奇迹。

十分钟后,叶修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建筑前。喻文州放下了他,动作很轻。

叶修抬头便看见建筑顶上傲然屹立的十字架,敢情他两小时前刚离开,这不又回来了。

从正门坦荡地进入,眼前出现轻盈、裸露的棱线飞肋骨架的穹隆,穹顶向上凸出,五彩玻璃镶嵌着图案的窗户透映出朦胧的月光,在他们走过时拉出斜长的影。

高贵的血族一路走上丘坛,叶修不明所以,却也是跟了过去。他们来到丘坛上,叶修却已经目瞪口呆,他早已发现:那个女人不见了。

她原本躺在的穹顶正下方此刻是一片空荡,没有干涸的血液,没有落下的金发,什么都没有,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即使存在,也永远地消失在了人间。

难道是他干的?在自己离开后,来到这个教堂带走了她?

叶修不禁疑惑,但他听到对方调侃般的回答:“教会的人动手真快。”

他看到喻文州脸上的冰冷笑意,不禁又是一顿,接着恢复面无表情地问:“是你杀了她?”

“算是,也不算是。”喻文州说着,“她的命是我夺去的,但这是她的愿望。说是我杀了她,还不如说是‘我帮了她’更好哦。”他平静地盯着那块空地。

叶修没答,脸色却逐渐阴沉下去。

“这女人可是高层的重要傀儡,你杀了她,他们可会想方设法报复你。”

“无所谓。”吸血鬼如他所说般毫无波澜,“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这种事无法避免。还有——特意告诉我这件事,前辈是不想让我被杀死吗?”

前辈?叶修为这个特殊的称呼微微蹙眉。自己不是血族,何来前辈?

于是没怎么在意,全当是调侃。“我叫叶修。”

“叶修。”喻文州默念他的名字,“说来,还有件事没有说。”

“什么?”

“你的血似乎有着很独特的香味。”他突然微笑着说道,微微眯起眼,“和人类的……不大一样呢。”

叶修怔住。


——神说,水要多多滋生有生命的物,要有雀鸟飞在地面以上,天空之中。神就造出大鱼和水中所滋生各样有生命的动物,各从其类。又造出各样飞鸟,各从其类。神看着是好的。神就赐福给这一切,说,滋生繁多,充满海中的水。雀鸟也要多生在地上。有晚上,有早晨,是第五日。


沉默半晌,他却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来:“那还真是荣幸。”

喻文州浅浅地呼吸,闻见空气中到处弥散的同一种味道,正是来源于叶修的血。这种味道并不如人类女子般香浓醇厚,也不像普通男性般强烈刺鼻,反而是淡淡的,似乎无味,实际上又具备了所有的清香,深入骨髓,令人难以忘记。

至少喻文州至今为止碰见过的人类,都没有这种味道,他说独特,其实不假。

这是很能诱发起血族嗜血本能的气味。本来已经进食了难得的处子之血,叶修却又一次引发了他的欲望,要不是定力一向高超,喻文州真不敢肯定他会奔上去,强行把这个人据为己有。

但即便是他忍住了,叶修呢?

这个人类似乎没有一点正常的对于血族的恐惧,在听说自己不吸他的血后,就这么大胆地把全部的弱点都暴露出来,难不成是想挑战自己的忍耐极限吗?

喻文州换位思考了一下,却越发觉得兴致盎然。

叶修和他遇见过的所有人类都不一样。他和精致包装在透明小瓶里的糖果很像,具备诱惑力的同时也具备着等量的危险,谁不知道那颗表面不出奇的糖果会不会是经过加工的摇头丸?

在受到诱惑的同时承担风险,在追随索求过一次后便欲罢不能,这种一边倒却随时可能扭转乾坤的赌局,他很喜欢。

这个人类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魅力有多大。


——神说,地要生出活物来,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像,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神就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像造男造女。神就赐福给他们,又对他们说,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神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六日。


喻文州蹲下身,突然拉过他的手臂,单手托起流血的掌心,然后在光洁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他没有抬头,反而进一步挪动嘴唇,并在手背翻到手心时探出舌尖,非常缓慢而耐心地舔过上面的血迹。

舌尖顺着手心上移,到手腕,到腕骨,接着到小臂,舌苔覆盖伤口,细致地舔舐,轻轻地吮吸,连带唾液一同馋食凝固的血液,口腔中化开淡淡的甜腻味道,是从未品尝过、令人迷恋的滋味。

待残余的血液都被舔去,他才意犹未尽地离开,舔了舔唇角,转而抬起头来,看到叶修的表情从讶异转为愕然,又从愕然化作平淡。

光影变化下,空气中的尘埃沉沉浮浮,圣坛仿佛奏起绵长的序乐,昭示着宣召的开始。耳边隐隐约约传来犹若风铃的清响,交错在一起声声震慑耳膜。他站得笔直,半边脸掩埋在黑暗里,半边脸在柔和的光芒映照下模糊不清,看不出此刻的心情。

对此喻文州却笑了。“感觉怎样?”

叶修直直地看着他,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很糟。”

喻文州把他的欲言又止看在眼里,却笑意渐浓。

“多谢款待。”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猎物。


——天地万物都造齐了。到第七日,神造物的工已经完毕,就在第七日歇了他一切的工,安息了。


不算遥远的地方传来悠扬的钟声,打破死寂的夜晚。凌晨已至,天边泛起不算明显的淡白,笼罩天空的星辰被初生的太阳代替,给东边的荒野带去一分光明,偌大的教堂亮堂了许多,钟声停止时,又恢复沉寂。

喻文州从跪坐的姿势起身,借着微光转过头。

“你不怕十字架?”

叶修指了指丘坛后悬挂着的巨物,问道。

喻文州盯着他,微笑:“你不是基督教徒,不是吗?”

叶修沉默,知道对方说对了便也默认。

“那个……”喻文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最终也停在那个泛白的巨大十字架上,“只要你不真正相信它,就对我没有作用。相反,如果你相信它,即使没有十字架,我也不能接近你。”

“哦。”叶修表示“原来如此”地点头,又问,“那你怕光吗?”

“我不怕。”喻文州说着,微微仰起头。

“……”叶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血族怕光是天性,是无人能避免的诅咒,即便是再高级的血族,也要为这一诅咒付出代价。叶修不信眼前的这位拥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可以免除来自日光的威胁,他从来都没有打算过相信他。

吸血鬼瞥了眼外面的天色,对他沉吟道:“你走吧,现在他们都走了。”

叶修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这么说来,这位已经救过他一次,没有必要再害他,这份好心叶修也就坦然收下:“好。”

他是从大门大步大步走出去的,走到一片柔和的阳光中,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位血族果然还站在原地,整个身子都沐浴在阳光里,面部则被门所斜切出的黑暗遮挡,眼睛定定地望向他,勉强可以看得出表情是微笑着的。

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叶修转过头,专心赶路。

从东西方的分界走到东边实质不远,走得再慢四十分钟也足够,加上此时阳光正好,没了被四处生长的荆棘刮伤的顾忌,行进速度显然快了一个档次。

叶修所在的部落坐落于中心城区,以血猎者诸多而著名,名为“嘉世”。但因为近些年来不断有入侵者从西方袭来,嘉世在与血族的战争中大受损失,此时已经是一蹶不振,时刻面临解散的危机。

作为部落高层成员之一,如果发起战争,叶修有责任和义务参战,在这个紧要关头陈夜辉布置下来的任务,他也不得不执行。眼下他要做的事情就是回去报告,交代关于杀死成员之一并成功潜逃的高级血族的情报。

路过路旁散乱的摆摊时,叶修顺便买了一件黑色大衣,披在身上遮去手臂上的伤口。经过喻文州的一番“处理”后那里总算是不出血了,但皮肉伤依旧无法复原,破损的上处结了痂,时不时就传来一阵酥麻的疼。

他用黑色的衣襟把它包着,一路快步走向嘉世的主楼,过于炽热的阳光被衣服吸收,像是一向对阳光没有抵抗力的血族一般,皮肤仿佛被灼伤。

脑中不知什么思绪搞得心烦意乱,叶修的步子下意识地加快,因此并未察觉对他打招呼的熟人。

“喂,队长!”

叶修停下步子,看到站在嘉世门前的刘皓。

刘皓在嘉世也算是高官,在他手下的团队也任职了快要七年,能力拔萃,在队里人缘也不错。但因为他的缘故一直没能有出头的机会,对这个队长,刘皓说完全诚心诚意当然是不可能的。

叶修清楚这点,因此对刘皓基本是采取放任态度,只要他不是做出什么反联盟的事。

“好啊。”

“队长出任务?”刘皓把他打量一圈,突然发现了什么, “怎么,你受伤了?!”

“没什么大问题,小伤而已。”叶修说。

刘皓露出严峻的神色,紧张地问道:“听说上面有什么重要任务交给你呢……似乎很危险的样子,队长真的要接?”

叶修没有多想,只是直话直说:“你知道的,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啊……那就一定要当心啦!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好。”

刘皓摆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后就离开了。

叶修径直走进嘉世的大楼内,很快有人出来迎接他:“叶秋,经理找你。”

那个人很快走了,示意叶修跟着他,一同乘上了升降梯。隔着透明玻璃可以看见窗外的景物缓缓下降,等升到一定高度时,看着脚下有种俯瞰天下的感觉。

随着“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叶修走出来,很快察觉到这是顶层。

一如嘉世大楼是整个东边最高的建筑,这里的顶层也是装潢极为奢华的办公地带。平常会封锁电梯,禁止普通员工的进入,这里是专为老板、经理以及团队准备的议会场所。

叶修会被叫到这里来,恐怕真像刘皓说的,是来接什么重要任务的。

眼前出现一张巨大的会议桌,此时都坐满了人,陶轩、嘉世经理、高层人物、甚至连小地区总管陈夜辉都来了,见叶修的到来,纷纷露出非常微妙的表情。

叶修自觉发生了什么,但表面依然是一幅不以为意的样子,拉开左手排第一席的椅子——正属于他队长的位置坐下。

人都到齐了,却没有人开口,一致地保持着沉默。

诡谲而讶异的气氛弥散在偌大的会议室里,就连一向淡定的叶修都有些受不住。

“……我们知道,”

最终,还是经理先开口了,拿起一沓文件,机械式地陈述。

“就在昨天晚上,非常不幸地,高层有一名成员被西方的种族杀死了。”

“犯案者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在我们赶到后,遗体已经被不留痕迹地处理掉了。让我们为她惋惜,同时,也拿出十分的精力找出凶手。但是,这里却有一个疑点。

“作为于血族对抗的组织,嘉世高层的情报是严密保密的,即使是部落里较低层的成员也无法得知,因此我们认为,被害人的死是出现在情报走漏这方面的问题上。”

听到这番话,高层人员一片哗然。

“情报走漏?”

“情报走漏,本来是不可能的……”

“公司里有内鬼?”

“……”

唯有叶修一直保持着沉默,听到这话,也微微挑了挑眉。

他暗暗有预感,这件事和自己有关。

“叶秋。”果然,经理放下材料后很快转向他,“听说你在昨天晚上亲眼目睹了被害人被杀的犯案过程,是真的吗?”

“并不属实。我到达时那人已经死了。”叶修扫了他一眼,说道。

“那么,能具体描述一下被害人死时的情景吗?”经理看着他。

“呵呵。”叶修笑,“在这里谈这件事真的好吗?之后的报告上我会写明的,经理。”

“昨晚有大量数目的血族接近东西边疆,你有遇到吗?”

“是的,遇到了。”

“据报告,他们活动的中心就是分界旁的教堂,而那里,好像也正是我们的队员被害的地点吧?”

“不错。”叶修微笑。

“只是假设,如果那些吸血鬼都是你引去的,这是偶然,还是必然?”

经理说得不紧不慢,空气中却凭空生出一股压迫感来。

偶然还是必然?话不能说的太绝对,但经理自然明智,在一开始就坦明说是假设。

要做这种假设,纵使是他再傻也不可能听不出这番话的针对性。

叶修却也忍不住笑开了。

“……是。然后,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对方步步紧逼,表面打着“为了被害人”的旗号,其实就是从他这儿套话出来,好以此作为借口。

那女人死的不明不白,嘉世需要解释,而他是正好接了任务过去的人,正好也是嘉世队长,完全明晓上层人员的情报。

重点没有被点出。

叶修把坐在会议桌后的人都打量一圈。

但是坐在这里的人……都已经心照不宣。

如果是私仇还好说,但看着又是老板又是经理的架势,恐怕就上升到内部问题了。

这或许也有叶修的错,身为队长的他,从来都无心调理部落成员的心态问题。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自然也就不管不问,而长期积累下来,便是来自团体的摒弃。

导火索是那个女人的死,而加害人和受害人,都是他叶修。

这个说可能不够准确,叶修确实没有做过什么让嘉世丢光颜面或者损失利益的事。但最可怕的永远不是他做过什么,而是他没有做过。

又是一片沉默。

经理自然想继续和他卯下去,但得看老板脸色。

对这件事,陶轩是实在是不想发言,不过到现在,他再不说话也不行了。“先不追究这件事了。”

陶轩正了正身,烦躁地压住太阳穴按揉了几下。尽管这次会议是有组织的,最终还是没能得出什么结果。是他小看叶秋了么?又好像不是。对方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没改变过什么……就算知道了自己的目的。

叶秋到底想干嘛?陶轩恨不得把太阳穴戳出一个洞来。在对这个队长的事情上,他真的感到身心俱疲,眼下时间不早,也就简单地挥挥手,交代该交代的事。

“叶秋,我们有个重要任务交给你,等会儿会有人跟你详细说的,现在,散会!”


散会。

听到这个词后叶修马上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

他根本看不到老板和各大员工在他身后龇牙咧嘴有火没处发的扭曲表情,还是经理忍无可忍,又恶狠狠地补上一句:“关于内鬼是谁,我们绝对会好好查明!”

“加油。”叶修回头,淡淡地说。

陶轩扶着桌子,气得又差点摔了个跟头。

这叶秋……!


——有一日,那人和他妻子夏娃同房。夏娃就怀孕,生了该隐,便说,耶和华使我得了一个男子。又生了该隐的兄弟亚伯。亚伯是牧羊的,该隐是种地的。有一日,该隐拿地里的出产为供物献给耶和华。


“你可以找人随行,但是只能是一个。”

薄薄的纸被放在眼前,叶修拿起笔,在合同书上工工整整地签下“叶秋”两个字。这张纸在东边还是有法律效力的,至少如果他死了,嘉世这边就是连买个棺材的钱都不用。

本来陶轩就更希望他在任务过程中死掉——死掉,免得再另想办法除掉他。

“想好了?”那人催他,“到底谁是随行?”

叶修摇了摇头,这么危险的任务,就算是带随行也是拖累,一个人死不够还要两个,嘉世真是拼了血本要他下地狱,再顺手拉下来一个。

随行,当然不能带。

“不需要。”叶修说着,却听到门突然被大力地撞开。

“队长。”叶修惊讶地回头,门口出现的赫然是苏沐橙,这个当他的搭档不到五年的姑娘,却早在进嘉世前就已经熟识的发小。

苏沐橙的眼圈看似有些红,看来是知道了事情始末,但她依旧摆着笑容,尽管有些僵硬,依然在默默地给予他支持和信心。

“队长,”苏沐橙定定地望着他,“我和你去,我保证不会拖累你。”

她的语气很坚定,叶修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沉声问:“你确定?”

“可不能让你一个人呀。”苏沐橙微笑着说。


——亚伯也将他羊群中头生的和羊的脂油献上。耶和华看中了亚伯和他的供物,只是看不中该隐和他的供物。该隐就大大地发怒,变了脸色。耶和华对该隐说,你为什么发怒呢,你为什么变了脸色呢。你若行得好,岂不蒙悦纳,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门前。它必恋慕你,你却要制伏它。


他们在第二日清晨出发,找着前天的路线走到边界,又抄近路穿过了一片荒山,已经快到正午。

叶修伸手在他干瘪的包里掏了半天,拿出一瓶水扔给苏沐橙:“接着。”

“还要多久才到?”苏沐橙扭开瓶盖喝了一大口,问道。

“不出意外的话,太阳下山前……”叶修看着西边的天空,若有所思。

“哦,那还要好久呢。”苏沐橙感慨。

“快点走吧。”叶修说。

靴子踩上松软的沙地,他突然停下来,回头张望了一圈。

“怎么?”苏沐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奇怪地问。

“……没什么。”

大概是错觉吧。

正如叶修所说,一路没有出现意外,因为头顶的阳光明媚,没有碰到任何人。

他们就这么顺利到达了西方的中心地带——赛罗轮,赴约整片东方的头领会面,理所当然地受到了还算热情的招待。

可是西方人和东方人的品位就是不一样,当叶修他们走进装有玻璃质吊灯点着烛火摆满宴席的礼堂,所看见的不是正常的大餐,而是各式各样的红酒、各式各样的白酒、摆满整整一排的制血剂,还有荡漾在高脚杯里的红色液体——嗯,大概是新鲜的人血。

叶修和苏沐橙没有擅自闯入,接客的人过来后,把他们安排进了另外的包间。

这里显然比那里更加明亮一些,而且上来的菜看起来也正常了许多。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人走进来:“是叶秋和苏沐橙吗?”

“是的。”苏沐橙起身,准备把旁边的叶修也拉起来,“是我们。”

“那就没错了。介绍一下,我是江波涛,作为接待你们的负责人,过来对明天的洽商做出大略的解释。”江波涛说着,微微欠身,将手摊向旁边的座位,“请两位坐。”

叶修立刻坐下去,很快恢复成一幅懒懒散散的样子。

“是这样的。”

江波涛坐在他们对面,开始说明。

“近期,因为西方部落的矛盾激化,有大量血族过界干涉到了东方人民的正常生活,对此我们表示歉意。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封锁边疆,派大量人员集中到东西方的分界把守,控制我方出入的人员。

“……至于偷渡者,我们会予以相应的处罚。在一定程度上,这样也能减少我方成员被误伤的风险,不过,同样希望您们能给予配合。

“西方的边界会被封锁五年,这意味着在这段时间内无法对我们的地盘提供保证,因此也希望你们在五年之内,不主动发动战争。”

“五年之内?太久了吧!”叶修说。

“只是大略的情况。”江波涛说着,“主要细节都将在明天解释。”

“哦,能解释下为什么是五年吗?”叶修问。

“这是多方面的讨论结果,在此不方便一一说明。”

“你们不会是陶轩串通好了吧?”

“这是不可能的,叶先生,您应该知道我方现在的情况。”

江波涛不愧是外交人员,不管是礼仪还是风度都非常到位,说辞也无懈可击。知道是无法再从他口中打听出什么,叶修也就在一旁沉默了,时不时动动筷子拿各式各样的食物堵住嘴。

“希望两位有个愉快的晚上。”

最终江波涛把一张房间卡交到他手里,正位于宴席下面的酒楼。听到这话,苏沐橙却突然笑了:“在这种地方,我们两个人类怎么可能睡得好嘛!”

“多谢。”叶修倒是诚心诚意地接过了。

捡好了东西,他们正准备离开,身后的江波涛却突然起身:“叶先生。”

“什么?”叶修回头。

江波涛对他莫名笑了笑,“您最好小心了。……您的味道很独特呢,半夜被突然袭击也不是没可能哦。”

“玩笑就免了吧。”叶修也笑了,“而且这句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该隐与他兄弟亚伯说话,二人正在田间。该隐起来打他兄弟亚伯,把他杀了。耶和华对该隐说,你兄弟亚伯在那里。他说,我不知道,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吗。耶和华说,你作了什么事呢,你兄弟的血,有声音从地里向我哀告。


叶修把唯一的行李丢下,准备冲个凉就睡觉了。

苏沐橙没有跟他分到一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不过照现在的情况看,没可能有人会伤着他们。至于江波涛当玩笑说的半夜被突然袭击……叶修巡视了一圈这房间的安保系数,已经把这个可能性完全否认了。

开门需要配置钥匙,还要指纹配对,如果有人强行打开的话,整栋大楼都会响起尖锐的警报;窗户保持在紧闭状态,同样带着保护栓,效果同样。

被袭击的可能是没有了,这夜仍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KINGSIZE的床铺了带金色边的厚被,但叶修躺在上面依然翻来覆去得睡不着。他可以一天都控制住自己不要去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但一到全身放松的时候,接连的想法便潮水般灌满大脑。

他想起昨天的会议,陶轩总算是让他整个联盟对他的态度,自然是要给出警示,让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小心不要露出破绽。若是还照着原先的步伐完全不把他这个老板放在眼里,那等待着叶修的恐怕就是最糟糕的结局——被迫离开。

按照他的能力,找到新的队伍肯定不难,关键是他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在整个东方独占鳌头的便是嘉世,要是他们敢放话出去,叶修根本就没有机会找到别的联盟。

陶轩是狠了心要将他摒弃,这一次的任务恐怕也是为了这一目的。

而目前的情况是,随着东西方的矛盾激化,战争一触即发,根本没有回旋余地。没有人会在自己的利益上退缩,到那个时候再谈什么和平,只可能是所谋其他。

被大量血族占据的东边,在叶修的脑中有过相似的记忆,那个时候他们也是为了土地的争夺而战,静谧的夜晚炸开巨响,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就踏着他们的尸/体冲上前去,同样是为了生存。

那场战争终归是持续了一整夜,一到天明血族的人纷纷撤退——他们畏惧阳光,而这也是东方明明损失更多却最终取得胜利的原因。

后来几百年,物是人非,捧着荣耀的血猎者们换了一代又一代,血族那边却也是内战不断,胜者得以生存,败者自然只能被抹杀。和平年代因此持续,却只有几百年。

而现在,是西历4995年。

暴乱必将再五年后发生,而五年,正是对方的条件。

先不去考虑是否是巧合之类的问题,停战五年肯定有它的意义,只不过对两方的意义大小不同。

对东边,可以整治兵力、获得短暂的休息;对西方,反倒可以给他们在自己的地盘里为所欲为的权力……

于是他们到底在谋求什么呢?


加厚窗户的隔音效果很好,把所有的喧嚣都隔绝于外,只剩下偶尔被褥摩擦的声音。窗帘全拉着,在光芒的完全遮蔽下室内一片黑暗,睁眼闭眼,没有差别。

然而在绝对的无光无声状态下,叶修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闭着眼,时刻保持在警觉的状态下。

门口似乎传来了很轻的“撕拉——”一声,叶修认出这是钥匙卡通过检验区时特有的声音,便将手默默向枕下移了移,两指不动声色地握住刀柄。

浅浅地呼吸,全身都紧绷起来,专注于门口的动静。

......有人把门静静地推开了。

那个人迈着同样稳重却轻的步子走向他去。

叶修已经知道来人是谁,枕下握刀的手紧了紧,却又终于松了力。

就在那人慢悠悠走到他床前的步伐的前一秒,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跳下地并按下墙上的紧急呼叫扭。

——嘟!

撕裂的尖鸣瞬间响起,报警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整栋大楼,与此同时叶修已经退到窗口,尽管手中没了武器,他的目光依然毫不留情地盯着来人:“有事?”

这句话几乎被轰鸣的报警声压盖下去。

门口已经聚备起警力,保安人员各个拿着枪准备在指令下突入。

“带你去个好地方。”喻文州却是不紧不慢地走到叶修跟前,并又在他耳旁沉声补上一句,“放心,我不会出手的。”

突入!!

数十个警卫在这个瞬间打开门举起枪托,与此同时刺眼的灯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但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掀开的窗帘、大开的窗户,以及空空如也的房间。

那两个身影却已经消失。


——地开了口,从你手里接受你兄弟的血。现在你必从这地受咒诅。


强烈的晕眩感扑向全身,手脚发冷,血液倒流,身体从大脑开始麻木,一直到脚尖,接着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试图移动,试图挣脱,但是动不了,也挣不开。

晕眩感持续,堪比最强效的麻醉剂。

叶修快把嘴唇咬出血来,他真没搞清楚这莫名的感觉是从哪来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就在接触这个吸血鬼的身体开始的那一瞬间,身体就仿佛被电流骤然击中般剧烈的痉挛,动弹不得。

现在这位还抱着他,用的是初次见面时的怪异姿势,衣物紧贴着衣物摩擦,却没生出热来。这个报姿让他感觉别扭而不是温暖,一是因为对方的温度太低,二是因为不习惯。

叶修张了张口,却因为被突然呼入的冷空气呛到而咳嗽。

喻文州在他耳旁小声说了句“别说话”,就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上,两者相差不到十米,但以他的跳跃力和判断力完全没有问题。

从酒店顶层的窗户跳出来后,他一路抱着叶修安全抵达地面,沿着大街小巷穿梭,最终在没有被任何人撞见的情况下,抄着小路来到整个西边的著名地下城——挪得之地。

“咳咳…咳……”

喻文州把叶修放下,后者在经历过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灾难后完全乏力,脚尖还没踩到地就要瘫软下去。

他伸手就要去扶,然而叶修却一把打开了他的手,自己站稳。

“你怎么会在这儿?”

“听说斗神大人来访,自是过来探望。”

“你……”叶修刚想说“你是怎么进来的”,想必这句话也是废话。拥有装有最高安保级别门窗的酒店,这位可是直接刷卡后就开门的,光明正大得不带一点阴谋。

于是他说到一半就改口了,“你想怎么样?”

喻文州笑:“晚上风景很好,想带你来看看。”

“哦……幽会?”叶修也笑,待晕眩感散去把附近都打量过一圈后,却又有些惊讶了,“这儿确实是个好地方。”

被称为挪得之地的地下城他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连风景都这么好,真难以置信是在暴乱经常发生的西边。

宽敞的大路延伸向前,旁边是星星点点的火光,来自酒吧或者餐厅,往上是顶天立地的尖顶塔楼,再上便是天空……看得到月亮的天空,点缀有稀稀疏疏的星。

叶修盯着那轮月,又差点出神。

远处传来微弱的歌声,曲调阴森却透着庄严,唱的是他并不熟悉的语言,却能听懂少许。

地开了口 从你手里接受你兄弟的血

现在你必从这地受咒诅

你种地 地不再给你效力

你必流离飘荡在地上

耶和华给予你罪 罪孽以七倍交换杀你的人

耶和华给你诅咒 诅咒你漂流以永生而不死

等待吧 等待吧 为永不停息的岁月

去往伊甸园之东挪得之地 那里的人们为你齐欢:

伟大的日子将要到来——”*


“叶修。”

喻文州伸手指了指街角的地方,“跟我来。”

叶修这才反应过来,停顿一秒后速速跟上前面的人。

喻文州带他走到了街道末尾,叶修看见那里站着个人,从头到脚都穿着黑衣,眼前戴着个夸张的超大墨镜,黑色口罩挡住口鼻让他看起来不是来送葬就是来搞笑的,这摆明了是想隐藏面貌,但装扮成这样也不怕更显突兀?

叶修开口就准备来句嘲讽式,喻文州却先拦住他的话头。

“介绍一下,这位叫黄少天,是我的朋友。”他指了指黄少天,不咸不淡地对他的身份一番介绍。

黄少天,这个人倒是出名的很。叶修听到他的名号早在嘉世刚成立那块,据说是个专注于捕捉机会且战斗力极强的高级血族,但更多的谣言却是说在说他的话多,在西方众多为人较冷淡的血族中,也算是个十足的异类。

亲眼见到这位异类,叶修也有幸印证了那些说法的准确性。

“滚滚滚!即使你是队长说什么朋友我也是会生气的啊,况且我现在还是魏琛那边的人……”全身黑的黑衣人仅扫了喻文州一眼就不屑地“切”了声,接着很快发现站在他身旁的叶修,“这位?我……去!刚才习惯屏着呼吸来着,现在一闻倒是闻到了,这什么味道啊?感觉很独特嘛,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叶修看见黑衣人使劲地吸了口气,然后用两片大大的墨镜直直对准他扫描,又转头飞速看了眼喻文州,怔了许久,“……这家伙是谁?”

喻文州笑而不语。

“到底是谁啊?怎么回事?”黄少天的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扫来扫去,歪了歪头,却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般表露讶异:“看不出来啊,难不成这家伙是人类?虽然人类会来这篇区域本来就很荒谬,凭你倒是有可能。不过,你又和人类勾搭上了?就他啊。哎……不会吧!!”

“你误会了,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斗神。”

喻文州笑着,对他说起正事来。

“对了少天,你这边还有塞恩特*草吗?”

“怎么?你要那种东西干嘛啊,你总不会……哦。”黑衣人扫了眼叶修,目光在有一瞬间变得严肃,不过很快又恢复了轻快,“明白了。不过记得别在这儿呆太久哦,虽然效果很强,这东西可撑不过一晚上……”说着又意味深长地看着喻文州一眼。

“没有问题。”接过黄少天递来的黑色包裹,喻文州将它打开,并从里面拿出了由塑料薄膜包好的塞恩特草。虽说是草,它却是绿里稍稍掺了点红的诡异颜色,一片扁扁的根本就是树叶的样子。

喻文州把那片叶子小心递给叶修,指示道:“吃下去。”

“……先告诉我这是做什么用的,味道如何,有没有副作用。”叶修说着。

“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遮盖住人类的血的气味,味道有点苦涩,至于副作用……大概除了身体乏力外就没有了。”喻文州说。

叶修均衡着下风险和利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捧着那片叶子吃了。塞恩特草果然如眼前的血族所说,在舌尖化开微微的苦,但回味略甜,叶修也没觉得吃下去就身体乏力了。

他把剩下的包裹收起来,黄少天在后面补上一句:“记住了,一片的药效只有两小时!”

喻文州把一金币塞到他手里,招呼叶修走了。

“什么时候回去?”叶修跟在他身后显得懒洋洋的。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酒店睡觉,然而中途就因为蹦出这个莫名其妙的吸血鬼而泡汤了。

“去了再回去吧,现在不安全。”喻文州说。

不安全?叶修思索着这话中的意思,倒是有些担心苏沐橙,在自己被打劫走后她应该会担心,但因为太过危险,肯定不可能孤身过来找。

他的推论无疑是正确的。叶修看不到几里外的情况,因为地下城良好的隔离性,也听不见地上的声音,但喻文州却知道。这个时候地上的恐怕已经被笼罩在一片血腥和战火中了,而叶修所住的酒店也在袭击范围内,要不是他提前将他从那里送出,还不能打包票这个人类是否能活着出来。

值得庆幸的是,他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


——该隐对耶和华说,我的刑罚太重,过于我所能当的。


装潢奢华却阴森的店铺,被巨大的黑布蒙蔽的空间,一个和黄少天装束相似的女人,以及一个巨大的水晶球。

“……你说的就是这里?”叶修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语气中满满的不加掩饰的鄙夷让人忍不住拍他一巴掌。

“是这里没错。不过先生,您是哪位?”那个戴着口罩披着黑衣巨大的黑帽盖过头顶的女人闻言抬头,似乎对这番话很是不满,不过看到喻文州倒是脸色缓和许多,“哦,原来是你带他来的啊。”

“是的。我想让您为他占卜一下,没问题吧?”喻文州说。

“等等,为什么要占卜?”叶修问。

“既然来了就顺便占卜一下吧,前辈,这位可是我们这儿最出名的占卜师。”

“她?”叶修转过头去,这才稍微认真地、提起点精神扫了那女人一眼,却只是一眼,就马上移开了视线。

……戴妍琦的内心在咆哮,自己分明是最出名的巫师没有之一!这个人怎么还这么无视她,这么无视她也算了,脸上那么直白地表露出不屑又算是几个意思啊!她身为占卜师本来是很受钦佩的职业,今天却真是吃了栽了。

“这家伙到底是谁啊?”她问喻文州。

“你来一下。”喻文州说。

戴妍琦好奇地走上前去,喻文州靠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要出去一下,你尽量拖他个两小时。”

“等等,我不认识他……不,为什么?!”

“回头付钱。”喻文州说。

一针见血。

戴妍琦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窃喜的神色,咳了几声,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摆出威严的神态,“……好了,那边的,我们就小小地占卜一下吧。”说着在她的占卜桌前坐了下来。

“哦。”那位慢悠悠地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看起来还是那么的缓慢而不情愿。戴妍琦再回头……上帝!那个叫喻文州的刚才还站在门口的,现在根本连个影都没了,这是丢下人就走人的节奏啊?!

这家伙不会是属于那种超麻烦的类型吧……戴妍琦的心里暗暗打鼓,但想到往后冒着灿烂金光的金币山,还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面对。

“先生,”要对方好好配合的话,第一印象最重要。她摘下口罩,先是对叶修摆出了个大大的微笑,“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我叫叶修。”

叶修微微仰起头,向上看去。

头顶是一张巨大的黑布,周围亦是,把整个空间都围了起来,形成封闭的场所。

长长的桌上就坐了他们两个人,显得空荡荡的。占卜师旁放着一个水晶球,表面漂浮着色彩的混合体般难以分辨形状的东西,随着时间变换颜色和形状。

戴妍琦已经把皮质的黑色手套也摘了下来,边扶着桌角,边问着他,“年龄?”

叶修顿了顿,对于回答这个问题显然是有顾虑的。塞恩特草已经发挥作用,他现在是以血族的身份出现在这里,爆出真实年龄,总是不太好。

“不记得了。”叶修挑了个模糊的说法。

“不会吧,你有那么大?”戴妍琦小小地表示出惊讶,不过也承认了这个说法,谁让血族拥有永恒的生命呢,人类的岁数对他们本就是不大重要的东西。

她盯着水晶球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推到叶修面前,示意:“把手放上来。”

“不会被电死吧?”叶修问。

“你看好了,这可是玻璃质的!”戴妍琦翻了个白眼,见对方不配合,干脆拉过他的手强硬地放了上去,“......喏,没事吧?”

整个手掌都贴在上面,能感到玻璃的表面微凉,但没有别的什么了。被电死什么的……怎么想都不可能,这样一来叶修也就不再顾虑,放着手的同时一直盯着,看看这球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

“西方特质的玻璃有探测年龄的作用,当然,年数越久颜色就越深。”

叶修看见玻璃表面仿佛浮起了一团飘渺的雾气,四散开化成纷繁的色彩,但那色彩随着时间慢慢地淡下去淡下去,最后竟然只剩下了纯粹的白。

“这都记不住也真是奇怪呢!”戴妍琦观察了一圈后说着,判断道:“你的岁数,绝对不超过一百年。”

这话倒是也没错。叶修保持意见,这水晶球看似还挺准。

“好了,一百年一百年……”戴妍琦叨咕着,问他:“这些年有过经验吗?”

“什么经验?”

“和人类初拥之类的。”

“这个和占卜有关啊?”

“……那家伙没有说过吗,我这儿是占卜什么的?”戴妍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没说过。”叶修说。

戴妍琦败了,敢情喻文州那家伙把他扔在这儿真是打发时间来着。

她想了想,总结了一下,“来我这儿的血族吧,其实都是想占卜未来伴侣的,你到底来干嘛?”

“不知道。”叶修耸了耸肩。

真是来消磨时间的啊!戴妍琦在燃烧,然而还是故作冷静地询问,“你要不要也来占卜一下?”

“爱情运什么的?不用了吧!”

“那你是来干嘛啊!!!”戴妍琦怒火中烧。这人......这人好像特能挑起别人的仇恨啊!不不行,喻文州的钱......“怎么,你是不信任我吗?”

“哥这是第一次见你。”叶修诚实地说。

“就占卜一下......”

“有区别吗?”

“好了,就一次,一——次!”

“好吧。”

叶修见戴妍琦很快钻到桌子下面去翻翻找找,再爬上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盒子。她从盒中拿出一套卡牌,在手上排序、再打乱,最后堆放到叶修面前。

“这什么?”

“别说话……嗯,你看好了,绝对不要移开视线哦。”

身穿黑衣的占卜师说着,已经拿起了牌。叶修照她说得紧紧盯着,看牌从一只手被交换到另一只手,再交换,如同飞舞的花絮般在空中划出弧线。戴妍琦无疑是精神极为集中的,就在扑克落下的瞬间,便以眼花缭乱的速度取下第一张落下的牌,如此反复七次。

最后一张牌被狠狠拍下,与另六张同排,被推到他的面前。

“就这样?”

“从右到左翻开。”戴妍琦说。

从右到左……

叶修伸出手,掀开最右的牌。

大王。

再翻。

小王。

大鬼。

黑桃K。

黑桃Q。

大鬼。

红心J。

“运气不错啊!”叶修看着这牌感慨,确实,大小王大小鬼一抽就给抽中了。

他再抬头,却看对面的占卜师微微蹙着眉,表情严肃,似乎还有些痛心疾首。

“怎么了?”

“这个排序……哎,我可从来没见过这么惨的,今天你可是第一个,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戴妍琦叹着气,简直不由得要同情起这个家伙来了。

叶修莫名其妙,“不就运气好了点?”

“别乱说!”戴妍琦白了他一眼,“我的占卜从没出过错,你这排序说好听点就是人生是个传奇,说难听点就是波澜起伏,简而概之:命运多舛。”

说着,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什么跟什么啊……这算是判了死刑了?叶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不是专门占卜未来伴侣的吗?怎么还搞这个。”

“都是未来啊,没什么大的差别。”

“是吗?”叶修听见她的话,反而笑了:“你说凭这几张牌就能预测未来了,这也太可笑了吧。”

戴妍琦怔。

她准备再反驳自己的占卜是万无一失的,但话一到口就被狠命咽了回去。眼前这个人说的或许也没有错。这也是为什么只能知道预测大概的人生,而不是细节。未来是可以改变的,而她的占卜在这样的改变面前,根本不足为题。

“那你……”突然想起喻文州和她约定的时间是两小时,戴妍琦又心生一计,“要不要去水镜和雷镜?那里平常是不开放的,如果是我的话,倒是可以特例一次。”*

“那是什么?”叶修问。

戴妍琦有些出神,“很久以前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或许是……该隐?”


据说是该隐所造的水镜和雷镜被藏匿在一座古楼里,据叶修来看,这似乎是属于眼前这个占卜师的私人财产,里面收藏着各式各样新奇的玩意。

戴妍琦一遍遍叮嘱他什么都不许碰,不然会发生什么她也不知道。叶修看这妹子拿出了一串钥匙开门,至少超过二十个,一个一个试,还试了十多次。

锁头终于发出“啪”地一声,年久的大门缓慢地向前张开,眼前豁然开朗,占卜师又点了根烛火,稳稳端在手上,示意他上楼。

“这都多少年了?”叶修试探着踩上楼梯,就听嘎吱很响的一声,下意识地把脚缩回来。

“比你大,但还算牢固吧!”戴妍琦说着,已经快走到第二层了。

叶修跟上去,前面的人突然身影一顿,似乎是失去重心就要跌下来,他又去扶了一把。占卜师站稳了后沉默好一会儿,突然回头,“想不到,你这家伙人还挺好的。”

“当然。”叶修承认。

“……如果让喻文州告诉你这是什么地方的话,你绝对会表现的更感动的。”戴妍琦似乎很悲痛对方在价值观上的不同。

“……”叶修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你刚才说的,他名字叫什么?”

“喻文州啊!”戴妍琦说,猛然发现了什么,“你竟然不知道?”

“又没问过。”叶修无所谓地耸耸肩,又突然想到那时候从女人拿下的银戒指,如果那个人确实叫喻文州的话,那上面刻得三个英文字母,也就是他名字的拼音缩写了。

那个人就是他杀的?竟然挑这种人,不会是有什么用意吧。

他没有多想。

戴妍琦到了顶层后给他指了一个房间,示意自己去看。

“不会有危险吧?”末了叶修问她。

“一扇镜子能有什么危险啊……最多就对心理有点打击,至于你?”戴妍琦向他轻快地挥挥手,那意思是:完全不用怕。

叶修只好走进去了,按下墙壁的开关后,无人而冰冷的空间也显得不再可怕。古旧的吊灯将室内照亮,大门的对面果真立着两扇镜子。一扇镜框上裱着金色的砂纸,上面绘有奇形怪状的东西,凌乱的线条折了几个弯,近距离下看,似乎是闪电;另一扇比较普通,但从镜面纵横的蓝色线条就能判断出,这是水镜。

叶修想起穿黑衣的占卜师事先就说明过的话,依次站在两扇镜子前,水镜可以投影出过去的自己,雷镜则可以投影出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人。说实话,一扇镜子竟然能有这种功能也是奇怪的,叶修本来也抱着怀疑的态度,不过说是血族的先祖该隐留下来的古物,一切便说得通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站到水镜前。

镜子印出他的相貌。

上次沿路回嘉世路上买的黑色披风,里面是颜色乱七八糟的睡衣,没拉直的衣物、没提好的裤子——完全不严谨的穿着,衬着张苍白的脸,慵懒得几乎看不出情绪的眼眸。

和自己一样。

叶修动了动,镜中的人也跟着动了动。

但是……好像没有产生什么变化吧?

他印象中自己已经二十二了。戴妍琦口中说是“过去”,却没有特定的概念。

但这个过去好歹也是几年以前吧,怎么会一点都没变过?

不可能吧?

叶修向前走了走,镜中的人自然也向外走了走。他伸出手去,在玻璃质地的镜框下“叩叩”敲了两下,镜中人做出同样的动作。他再向后退,那人也跟着退。

哎,不行……叶修无力地歪了歪头,这镜子,怕是坏了吧。

相信一面镜子会投射出过去的自己?这件事怎么想都挺荒唐的,恐怕他也是被戴妍琦一时洗脑,否则不会来做这么麻烦又无聊的事。

还剩下一面镜子。

抱着“就试试吧”的心态,叶修懒洋洋地移步走到雷镜前。

他的模样出现了,但镜面很快却扭曲起来。

叶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令他熟识的人,衣着西装,规规整整地打着领带,柔和的面部带着微笑,却不是非常善意的那种,反而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错觉,仿佛在下一秒就将化身撒旦。

撒旦……?

叶修在脑中搜刮着有关这个词的释意,脸上的表情则越来越震惊。

雷镜中照影出的应该是人生中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人,而这个人,明明只和他见了一共两面而已。

喻文州。

怎么可能是他?

门外隐约传来了声音,是戴妍琦在叫他。

要出去。叶修想着,脚步已经向门口移了过去,伸手准备按下门把时,脑中却突然闪过什么,握着门把的手脱力地松开。他猛地倚靠住门,试图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种刚被压下去的晕眩感此刻却回来了,脚下还没站稳,他靠着门就因为一阵恶心而弯腰拼命咳嗽起来,但晕眩反而变本加厉。

不知为何,体内仿佛有一阵热流,缓慢通过了血管,然后剧烈地挤压心脏。


——耶和华对他说,凡杀该隐的,必遭报七倍。耶和华就给该隐立一个记号,免得人遇见他就杀他。于是该隐离开耶和华的面,去住在伊甸东边挪得之地。


“……于是你就这么把那个人类丢给了小戴?”

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黑色的武装全面的黄少天飞一样奔到了喻文州身后,在五秒前就推测出结论的他,现在只是在吐槽。

“有的时候,我也搞不懂你啊,总是做那么多余的事情干嘛呢?我们又不是要故意对着嘉世的人。我这几天总觉得你有哪里不对劲来着,文州你本来有目的的人,本来就应该做到更谨慎才对吧?还有啊,我说……就在几天前,听说你把先前的那人杀了?”

挪得之城的商店不会打烊,但还在坚持的人也寥寥无几。快到凌晨了,天空却仍是团黑漆漆的墨,街上没有路灯,不过这种黑暗正好给两人隐蔽的环境,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看似随意,实际上时刻都在警觉着四周。

“……嘉世的负责人可是把消息直接捎到我们总部来了。魏琛那个家伙也让我找你要个交代,你说我该说什么好啊!毕竟你还不算我们的人,而且那个人从来都没对你有过什么好感,说什么都是越描越黑所以我干脆就不说了……”

“难得有你闭嘴的时候。”喻文州打断他,却不知道是不是说笑,“至于那个人,我也没法多说什么,你帮忙看好就可以了。”

黄少天显然很不满,不满于他的态度,更不满于他的说辞。

“你说老魏?他现在可是想把你这个异类除掉,简直想的不得了。不过就我看啊,就你这战斗力估计还真能被别人灭了,除非有本大神帮忙……不对,我怎么会帮你的忙呢,队长啊……”他仰着头,却突然望见天空中的月亮,顿时挺感慨地吸了口气,猛地把头转过来:“那个人类到底是谁?”

“把头转回去,我们现在不是要装陌生人吗?”喻文州严肃提醒道。

“早就看过了,以我们为圆心的半径五百米内没半个人影,报告队长。”黄少天说着,依然维持着扭过头的姿势,而且步伐慢下来,快要和喻文州走到一起去。

“好,你继续说。”喻文州准了他。

“啊?哦。”黄少天维持着缓慢的步伐走着,自顾自说起话来,“其实我早就发现了,哪儿来的家伙会有那么奇怪的味道啊!他是人类,但你可不会冒险把人类带进这个地方来,毕竟这是挪得,是一般血族都进不来的地方。所以在这里,只有两个可能。”

黄少天说着,竖起两根手指,摇了摇道:

“一个,可能是你这不要命的又勾搭上什么东部高层了。哎……上次的那个死得不够惨吗,你这家伙也是绝情。那时候我想,恐怕那个人类也要倒霉了,但后来却觉得哪里很奇怪……是的,你对他的态度太奇怪了,不像是有目的的靠近,却也并非完全的疏离。”他顿了顿,“……虽然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但看那家伙也不像是什么重要人物的样子,所以这个可能性排除。

“还有一个可能。记得你向我要了塞恩特草吧?那玩意的副作用明明大得很,你却说只有身体乏力——啧啧,这招可真狠啊。那个人类就这么值得?五分钟都没几句话,而且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我倒是觉得他挺无聊。但你却这么做了,那么原因只可能是一个——”

黄少天猛地转过身来,深吸了口气后说出结论:“他,是和‘计划’有关的人。”

喻文州露出赞许的目光。

不愧是西部最令人畏惧的机会主义者,灵敏的感知力和判断力都最为高超,虽然只见了叶修一面——甚至还不超过五分钟,就能获悉到这么信息。他现在是一点都不后悔和这位联手的决定。

“为什么不干脆点结约?你放他太多自由了,这样很麻烦,还耗时间……不就是个人类吗?……听说你还救过他?”对喻文州完全放任叶修的态度,黄少天显然是不满也极为不解的。喻文州在他的印象中可是非常沉稳的人,做件事从来都要讲方法和目的。

不过,作为暂时结成的盟友,他会对喻文州说什么,最多也就是发自个人的积极评价。他没办法要求喻文州去做什么,后者要是有自己的打算,他也不会出面干涉。

于是喻文州不再回答,话题就到此结束。

“对了队长,你知道最近蓝雨的情况吗?”但话题结束对黄少天根本就不是什么事,他最擅长的就是说话,不停地提出新的论点,就算是自言自语,也能很快从一个话题跳转到另一个。

“魏琛那边的动静很大,不知道在搞什么。他对你的仇你知道吧?没准就会借着别人的手报复,就算是不报复,你也别想再回来了。

“还有就是这里的那个神坛,可能是要被作为任务的目的地之一。现在我也不知道多的,只是......到时候那里肯定会成为屠杀场,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如果你要做点什么事出来,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喂我说队长,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那个人类是……哦,到了。”

看到眼前出现标志性的塔状建筑,黄少天说道。

喻文州扫了那顶天立地的建筑一眼:“好,我也该回去了。”

再晚一些就要到早晨。

虽然地下城有着自己的系统可以全面抵御阳光,地面就不好说了。挪得的房屋建得很密集,而且没有可供通风的窗户,尽管这样,还是无法避免完全隔绝太阳,因此很快就会有大量血族涌入这里。

说起来,塞恩特草的药效已经到了,喻文州只望刚才那个人还多少有点自我保护意识,至少鲜血的味道是一定要掩盖住的。在这种地方暴露身份,实在是最糟的情况了。

这么想着,他回头和黄少天打个招呼就准备回去了。头扭了一半,却看到后者意味不明的笑容……怎么?

“呵呵,队长啊……”黄少天微微仰起头盯着那座塔,沉思许久,突然咧着嘴笑起来,“说起来,先前关于那个人类的推断还有第三个可能性来着,竟然被我忘了。”

“什么可能性?”

“你是不是看上他了?”黄少天却把问题丢回来,望着塔尖,目光深沉。

听见这第三种可能,喻文州笑了,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而沉吟许久,答。

“他可是计划的一环,至少比你所想的……要被我重视吧。”


——该隐与妻子同房,他妻子就怀孕,生了以诺。该隐建造了一座城,就按着他儿子的名,将那城叫作以诺。 以诺生以拿。以拿生米户雅利。米户雅利生玛土撒利。玛土撒利生拉麦。


叶修又咳了一声。

他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又是一阵仿佛被呛到般的猛咳。

身体似乎变得相当虚弱,四肢没有力气,仅是站立着都能感到痛苦。被挤压的心脏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伴随身体的温度缓缓上升。他在原地深呼吸三次,闭着眼睛试图冷静下来,接着伸出手去。抓住门把,下压。

身穿黑衣的占卜师看到他,有些担忧:“你没事吧?刚才还听见你咳嗽来着……感冒了?”

吸血鬼还会感冒?叶修听到这话是很认真地思考了番,答案是不知道。

“我没事。”他说着,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出门。

戴妍琦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你真的没事?难不成照了镜子后真受到心理打击了?”

叶修的脚步停下,顿了顿露出一抹苦笑,“是啊,超大的打击呢……”

他本来打算在嘉世一直呆下去,就算呆不到死,至少也呆个十年二十年。可是现在情况有变,部落里尔虞我诈出尔反尔,从上到下,无一不是想让他离开。叶秋在那儿混了那么多年混出的成绩同样等同于无,一笔勾销。

叶修知道部落里大概没人敢跟老板作对,毕竟那是血猎,是他们的饭碗。站在他这边的人几乎没有,这已经是个打击了。更没想到的是,对他的人生改变最大的竟是喻文州。假若他离开嘉世,岂不是要投奔西方?

和血族为伍,这可是叶修连想都没想过的事。与喻文州为伍,更是会平白生出种莫名的罪恶感来。

眼前的占卜师当然无法猜到他的想法。

戴妍琦反倒对他看到的东西更好奇了,毕竟这是亲自尝试她的收藏品的第一人。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她问。

“呵呵……这可不能说啊!”叶修看了她一眼,明显就是不想说的样子。

“哎呀。算了,客户的隐私我还是不会过问的。”戴妍琦很有职业道德地说着,眼中却已经暗暗燃起了八卦的火焰。

叶修突然觉得这姑娘似乎藏得挺深。

他扶紧生锈的把手,感觉手不再颤抖,晕眩感缓和很多。

但总是骤然出现的症状也够恼人的,难不成这是那么叫什么塞恩特的副作用?

叶修摇摇头,这大概是不可能的。他缓慢地抬起脚下了阶梯,随占卜师一起出了古楼,趁着即将天明的黑暗回到初来的地方。

小小的占卜屋里已经有人了,坐在门前,正是一副好整以暇等待他们回来的样子。

联想到镜中出现的景象,叶修不禁有些低沉,他真的不想再和这人有什么接触了。

“我以为前辈没有吃药呢,看来担心就不必要了。”喻文州从巨大的桌子前站起身。

可能是因为低沉的心情,叶修又开始觉得头晕。伴有恶心、全身发热等不适感,不是错觉的话,这症状和以前他当安眠药误吞下春药的时候倒是很像。

啊……?

女占卜师咋呼着去询问喻文州吃什么药了,眼中泛滥各种情怀;后者塞给了她一包金币,真是梦幻般冒着金灿灿的光——通通被叶修无视。他正在一个思维漩涡中挣扎,却反而越沉越深,越沉越深,直到一片空白的大脑被水流吞没。

搜刮记忆,初来挪得之城的一幕幕仿佛又重现在眼前。最终画面停在黄少天那个意味深长的笑上,叶修终于是知道他遗漏什么了。

......塞恩特草的副作用不明。除了身体乏力外,效果因人而异......

是了!就是这个。


喻文州和叶修缓慢地行走在挪得之城漆黑的小路上,虽然并肩同行着,两者却各怀心思。

前者面向前方,余光却时不时落到旁边人身上,然后不着痕迹地移开;后者也直面前方,只不过眼神很是空茫,步子也时有快慢,仿佛时刻都要跌下去。

喻文州在旁看他踩着快要摔倒的步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没事吧?”

“我们时候才到。”叶修说着,声音却有点抖。

“绕过这条路,再转个弯就到了。”喻文州指了指方向,又问,“真的没事吧?”

“有事。”叶修不是死撑的人,关键时候一定不能硬抗着,就算是为了那点早碎成渣的自尊心,他决定把真相说出口:“你给我的那种药,副作用似乎和春药差不多……”

喻文州保持向前行走的步伐速度不变,听到这话还是小小吃惊了一下。

塞恩特可以伪造自身的味道,所以也被某些人当做催情剂使用。但大部分时候都发挥不了多少作用,真能完全干涉到生理问题的,那只能靠个人体质决定了。

这种几率极低的小概率时间竟会发生在叶修身上,他不禁失笑。

“严不严重?”

“还行,就有点难忍。”叶修继续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

喻文州看着他,“我指的是——难忍到什么程度?”

叶修咬了咬牙,说:“还不到不做爱就不能缓解的程度。”

很好。

喻文州四下环视了一圈,挪得的清晨人已经逐渐多了,但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还不算太难。反正这里到处都是一条条弄堂,就算进去了也不会被发现。

他避开行人,探头到两栋建筑的夹缝中:“这边。”

叶修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上去。

胡同很长,几乎有十几米的长度。沿着向前走到底,墙壁便向两边张开,留出更大的空间。

“没人。”喻文州观察了一番说。这个空间正因墙壁的原因,只要不是走进来的人,隔着十米的距离就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看不见。”叶修目测了一下,判断道。

他慢慢走过去,最终虚脱地靠向墙壁。粉刷已久的墙面坑坑洼洼,隔着一件披肩和一套睡衣深深浅浅地硌着身体。

喻文州走过来,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伸进风衣的口袋,最终还是拿出一片塞恩特草来,指示他:“吃下去。”

认准这就是类似春药的玩意,叶修很是奇怪:“还吃这个?”

“方便一次解决。”

喻文州说着已经把那片塞过来,叶修下意识地张口,咬下叶片的前半部分。

唾液分泌在舌尖。和两小时吃得那片一样,味道微苦,回味带甜。

他默默咀嚼着又吞下去,叶片顺着喉咙滑下,喻文州拦住他的腰后把他压在墙上,顺势堵住他的嘴,接着舌头探了进来,正好抵在上牙膛上,不再侵入却也不会留有余地,反而像是完全把控情况中。

被一股大力推挤到凹凸的墙面上,硌着背部引起疼痛,叶修下意识地挺了挺身示意他靠前一点,但喻文州不。他揽着他的腰反而向前一步,让彼此的身体紧密地贴靠在一起,再慢慢加深这个吻。

“唔…!”

叶修猛然瞪大眼睛,他想说冷。这么靠在一起反而更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紧靠着的身体的温度,喻文州的舌的温度,这个深吻的温度,无不是瑟骨的寒冷。

寒冷刺激神经,让他的身子因恐惧而微微战栗着,却无法避免温度的升高。塞恩特草中少量的血液被吸收,又因他独特的体质产生类似的副作用。血液在流动,心脏在搏动,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寒冷使得遍布全身的热度更加轻易地被比对出来,应着这个吻,缓慢地在心中划下伤痕,一次一次,一道一道,留下难以被时间磨灭的伤口。

这情况发生的太快,根本没留给他可供反应的时间。

“唔、唔恩…!”

叶修回想了一下,接着发现身为男人的自己竟然没有相关经验。

不过没关系,对方这不是要帮他解决问题来了么,他被吻两下也就安心了,不再抵抗地靠着面前的人,试图去享受一下接吻带来的感受,就当是天上免费掉下来的礼物,再想法解决药的副作用问题。

喻文州的技术好得很,好得让叶修惊讶。他现在有点理解那个女人是怎么被杀掉的了。喻文州就是有这种能力,自由地周旋在各个人身边,若是他想,他就可以用这种待人处事的态度和所有人处好关系,并以最恰当的方式使每段友情或恋情变得完美,变得令人留念;若是他想,让渺小的人类对自己产生恋情并不是什么难事,让人类的少女献上处子之血更是轻而易举。

叶修不知道眼前的吸血鬼经历过多少次友情,又演绎过多少次爱情,但他知道这些经验正是漫长的生命所造就。喻文州几乎可以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至高的地位,酿制的美酒,人类的血液,以及人类该有的所有情感。

叶修倒是真不知道这样的他,还会想得到什么。

因为已经得到了一切,所以......?

感到乏味?感到无聊?还是仍不满足?

唇舌间被轻轻舔舐着。

很显然是喻文州在引导着他,以十足的耐心和温柔,从唇边进入到牙龈处,辗转后轻咬住舌头,松开,从里到外稍用力地来回滑舔,再咬住舌尖,轻柔地前后推送。

叶修的思维终于从他的研究喻文州课题转了回来,大脑逐渐清明,

纵使是叶修也忍不住如此挑逗,他觉得难忍,喻文州不赶紧进入正题,先前说的那话可就不再算话了,他是来解决问题来的,更大的欲火却被对方点起,这明摆着是祸不单行。

“快…”借着喻文州吸吮的空当他挣脱出来,喘息着受不了地催促一句,“要做快点!”

喻文州抬头看了他一眼:“听你的。”然后又猛地倾身下去吻住他。

这次动作不再轻柔,不再隐忍,像是温暖的太阳沉下地平线后突然而至的风暴,以巨大而不可违抗的力量侵袭着区域内的一切事物,口腔内部被强横的力道侵犯着,可能是因为感到了不同的痛苦,这种行为确实缓解了一部分草药的作用,使得无时无刻不折腾着身体的欲望缓缓降温。

但是,难受。比被温柔地对待更难受的感觉是窒息。叶修没有刻意去呼吸,直到被吻得七荤八素快晕过去,他才发现喻文州真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自己说要快点他就真的加快了速度,而且毫不留情。尽管他的眼中一直都很平静,没有狠戾,也没有欲望,仿佛只是为了履行解决问题的职责,把个人情感剔除在外。

这让叶修奇怪地感到熟悉,他明明没和这个人接触过,这种熟悉却渗入到了每一分一秒,每一言一行,甚至渗入到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里。他闭上眼睛便能描绘出他的容貌。他所说的话,他做过的事,都像是一根根缠绕在记忆上的藤蔓,已经在最深处生了根,因而无法消除。

有关他的。

有关喻文州的。

侵犯没有停止,他压着他继续吻着,灵巧的舌与舌交缠后很快后退,而后用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叶修也毫不犹豫地咬回去,力度不大,但想必很痛。

喻文州终于松了口,叶修微微低着头,好不容易接过气来说:“够了。”

药效看来是过去了,不吃的话,没有复发的可能。

喻文州果然松开他。叶修离开坑坑洼洼的墙壁站直身体,迅速平复了呼吸后,低着头把凌乱的衣物理齐,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后才抬起头来。

喻文州正盯着他看,似乎是在示意要他说点什么。

叶修的嘴角抽了抽,最后选了种诚实的说法:“你技术不错。”

“嗯,那感觉怎样?”

这句话很耳熟,他认了出来。就在教堂绵长的序乐中,喻文州也问过相同的话。

但是那时自己的回答……却是否认的。

态度确实会随时间而改变,而心情也会因不同的事件发生变化。眼前的这个人恐怕就是想以他自身来验证这一点,而事实证明他的推算确实得逞了。

可能真是一时鬼迷心窍。那时的他故意选择合了对方的意,于是给出完全相反的回答,微微勾起嘴角:“……很好。”

很好。


地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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